農曆四月初六,宜嫁娶,宜納采。
這一天的天牛廟村,那叫一個鑼鼓喧天,紅旗招展。
封家大院門口,幾十掛鞭炮炸出的紅紙屑鋪了厚厚一層,把黃土地都給蓋住了。
流水席從院子裏一直擺到了外麵的土路上,足足有二十多桌。
那肥豬肉燉粉條的香氣,混合著劣質燒刀子的辛辣味,再夾雜著旱煙葉子的苦味。
匯成了一股子獨屬於農村喜事的煙火氣,直往人鼻孔裡鑽。
“恭喜恭喜啊!封二叔!”
“大腳這回可是出息了!娶了個城裏的闊太太!”
村民們拖家帶口,拿著還沒洗乾淨的大海碗,一個個滿臉堆笑地擠進院子。
嘴上說著吉祥話,可那眼神卻是一個勁兒地往新房那邊瞟,嘴角還掛著那種“大家都懂”的詭異笑容。
誰不知道這新媳婦露露是個什麼底細?
雖然封家對外一口咬定是“落難小姐”,但村裡這幫老孃們的眼睛那是X光做的。
那走路的腰身,那眉眼間的風情,還有那怎麼洗也洗不掉的脂粉味,早就把露露的身份賣了個底掉。
大傢夥來吃席,一半是為了改善夥食,另一半純粹就是為了來看個西洋景。
看看這老實巴交的封大腳,是怎麼把這頂隱形的“綠帽子”戴得端端正正的。
“哎,你們看那是誰?怎麼比新郎官還忙活?”
酒桌上,一個閑漢一邊啃著雞爪子,一邊用筷子指了指院子中央。
眾人順著看去,隻見一個穿著嶄新長衫、梳著大背頭、卻長著一雙綠豆眼的小個子男人,正像個陀螺一樣在人群裡轉悠。
郭龜腰今兒個穿得比封大腳還喜慶,也就差胸口別個大紅花了。
“張大爺!您裏邊請!坐主桌!”
“哎哎哎!上菜的!手腳麻利點!那肘子給二大娘那桌端過去!”
郭龜腰嗓門洪亮,滿麵紅光,指揮著幫工的夥計們團團轉。
不知道的,還以為今兒個是他娶媳婦呢。
而真正的新郎官封大腳,此刻卻拄著拐,傻嗬嗬地站在門口。
隻會對著來人拱手作揖,嘴裏翻來覆去就是那兩句“吃好喝好”、“多謝賞光”。
“來來來!喝酒!”
幾個平日裏愛鬧騰的年輕人端著酒碗,不懷好意地圍上了封大腳。
“大腳哥,今兒個大喜,這碗酒你必須幹了!不幹就是看不起兄弟!”
封大腳酒量一般,剛才已經被灌了幾輪,這會兒臉紅得像猴屁股,眼神都有點發直了。
“這……我……”
“幹什麼乾!一邊去!”
還沒等大腳說話,郭龜腰就像是個護崽的老母雞一樣沖了過來。
他一把奪過大腳手裏的酒碗,瞪著那幾個年輕人:
“大腳腿上有傷,還沒好利索呢!喝多了晚上怎麼洞房?這酒我替他喝了!”
說完,郭龜腰一仰脖,“咕咚咕咚”把一大碗燒刀子灌了下去,連眉頭都不皺一下。
“好!郭哥仗義!”
“真是好兄弟啊!”
周圍的人起鬨叫好。
封大腳看著這一幕,感動得眼淚都要下來了。
他一把抓住郭龜腰的手,哽咽道:“老郭……親哥!這輩子有你這麼個兄弟,我封大腳值了!”
郭龜腰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漬,拍了拍大腳的肩膀,眼神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戲謔,嘴上卻大義凜然:
“說啥呢!咱們是誰?那是穿一條褲子長大的!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不幫你誰幫你?”
這話說得,那叫一個情真意切。
可坐在角落裏的幾個明白人,看著郭龜腰那副反客為主的架勢,心裏總覺得彆扭。
這哪裏像是兄弟幫忙?
這分明就像是……這郭龜腰纔是這家的男主人,在幫著招待客人,而大腳就像個無能的丈夫。
但這種話誰也不敢說,畢竟人家這是“兄弟情深”,說破了那是得罪人。
……
“王老爺到——!”
就在院子裏鬧得不可開交的時候,門口的知客突然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這一嗓子,就像是按下了暫停鍵。
喧鬧的院子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下意識地站了起來,目光齊刷刷地看向大門口。
隻見王昆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身後跟著盛裝打扮的嘉芙蓮和卡佳等眾女。
還有幾個捧著禮盒的白俄衛兵,大步走了進來。
除了之前有緋聞的綉綉沒來,還有忙得不可開交的左慧,王家人都來捧場。
這氣場,這排麵,瞬間就把封家這土得掉渣的婚禮提升了好幾個檔次。
“哎喲!昆爺!您來了!”
封二老兩口激動得連路都走不穩了,連忙迎了上去,“您能來,那是給我們老封家天大的麵子啊!”
王昆笑著拱了拱手:“二叔,二嬸,恭喜了。大腳也是我兄弟,他大婚我怎麼能不來?”
說著,他一揮手。
幾個白俄衛兵將手中的禮盒放在了禮金桌上。
“我也沒準備什麼紅包。
這兩匹是正宗的杭綢,給二老做身衣裳;
這兩箱是洋蠟燭,晚上點著亮堂;
還有這套景德鎮的細瓷餐具,留著以後家裏過節用。”
王昆送禮很有講究。
他要是直接送大洋,封二這個老摳肯定會把錢藏進地窖裡,一分錢也捨不得花,大腳和露露一點光也沾不上。
但送這些實物就不一樣了。
綢子得穿,蠟燭得點,碗得用。
這既給了封家麵子,又實實在在地改善了他們的生活,還讓外人挑不出理來。
“哎呀!這太貴重了!太貴重了!”
封二摸著那滑溜溜的綢緞,看著那雪白的瓷碗,樂得後槽牙都露出來了。
這些東西,在鄉下那可是傳家的寶貝啊!
“王老爺仁義啊!”
“還是人家大戶人家辦事講究!”
村民們嘖嘖稱奇,看向王昆的眼神裡充滿了敬畏和討好。
……
王昆被請到了主桌坐下。
這桌上坐的都是村裏的頭麪人物,寧可金也在。
“新娘子敬酒嘍——!”
隨著司儀一聲喊,正屋的門簾掀開。
露露在兩個喜婆的攙扶下,裊裊婷婷地走了出來。
她今天可真是下了血本了。
一身大紅色的織金旗袍,把那原本就豐滿的身材包裹得凹凸有致。
那腰細得彷彿一掐就能斷,那胸脯鼓得像是要裂衣欲出。
臉上妝容精緻,眼角眉梢都帶著一股子勾人的媚意。
頭上戴著金燦燦的頭麵,耳朵上掛著那對當初從百寶箱裏拿出來的翡翠耳環。
這一亮相,整個院子裏的男人們,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太亮眼了!
太帶勁了!
王昆身邊的嘉芙蓮和卡佳雖然也漂亮,甚至比露露更美,但那種美是高高在上的,是帶著刺的玫瑰,也是帶著槍的霸王花。
村民們看一眼都覺得心慌,生怕褻瀆了洋太太,更怕惹惱了王昆。
可露露不一樣。
她那種美是帶著煙火氣的,是帶著一股子風塵味的“熟”。
就像是熟透了的水蜜桃,誰看了都想上去咬一口。
“咕咚。”
寧可金嚥了口唾沫,眼睛都直了。
他媳婦,他新後媽張俏嘴雖然也有些姿色,但跟眼前這個尤物比起來,簡直就是個村姑。
“大腳這小子……真是走了狗屎運啊……”
無數男村民在心裏酸溜溜地罵道。
露露端著酒盤,臉上掛著職業化的甜美笑容,開始挨桌敬酒。
她那是場麵上混出來的,根本不怯場。
“趙大爺,您喝好!”
“李三哥,以後多關照!”
麵對那些男人們肆無忌憚、甚至有些下流的打量目光,她不但不躲,反而大大方方地迎上去,甚至還故意挺了挺,把那些男人看得麵紅耳赤。
這哪裏像是個剛過門的羞澀新娘子?這分明就是個遊刃有餘的交際花!
封大腳跟在後麵,看著這一幕,心裏既得意又憋屈。
得意的是自己老婆給長臉了,憋屈的是這娘們表現得太“老練”了,老練得讓他覺得自己頭上有點綠油油的。
但大腳也理解,畢竟從業多年了,已經有了職業病了,完全是本能反應。
但大腳相信,老婆還是愛他的,隻愛他一個。
終於,敬到了主桌。
露露端起兩杯酒,走到王昆麵前,臉上的媚笑收斂了幾分,換上了一副感激的神色。
“王老爺,夫人們。”
露露看了一眼大腳,大腳也連忙端起酒杯,有些侷促地站著。
“這杯酒,我們兩口子敬您。”
露露聲音有些發顫,“當初在東海……多虧了您幫忙。還有……還有回村後的事,也多虧了您照應。”
這話裏有話。
她在感謝王昆在東海救命之恩,更是在感謝王昆回村後守口如瓶,沒有把她是窯姐的底細抖落出來,給她留了最後的體麵。
王昆端著酒杯,似笑非笑地看著這對新人。
“都是鄉裡鄉親的,客氣什麼。”
王昆碰了一下杯,“隻要你們以後好好過日子,別再整那些麼蛾子,這日子肯定能紅火。”
“是是是!一定好好過!”大腳連連點頭,一口乾了杯中酒。
就在這時,坐在旁邊的嘉芙蓮,因為喝了點紅酒,臉上有些微醺。
她盯著露露看了半天,越看越覺得眼熟。
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麼,指著露露驚呼道:
“Hey!Waitaminute!”
“你不就是那個……我們在東海住的那個……”
“咳咳咳!”
王昆猛地咳嗽起來,眼疾手快,一把抓起桌上的一隻大雞腿,直接塞進了嘉芙蓮的嘴裏。
“嗚嗚嗚……”嘉芙蓮被堵住了嘴,一臉茫然地看著王昆。
“親愛的,這雞腿味道不錯,你嘗嘗。”
王昆依然保持著微笑,但手在桌子底下狠狠捏了一下嘉芙蓮的大腿。
然後他轉過頭,對著麵色瞬間慘白、冷汗直流的大腳和露露,淡淡地解釋道:
“我夫人喝多了。”
“她想說的是,你就是我們在東海遇到的那個……遭了兵災的落難小姐,對吧?”
王昆特意在“落難小姐”這四個字上加重了語氣。
露露身子一晃,差點癱倒在地。
剛才那一瞬間,她的心都要跳出來了!要是這洋太太當眾喊出“妓女”兩個字,那她這好不容易得來的安穩日子,瞬間就會崩塌!
“是……是……”
露露感激涕零地看著王昆,眼淚都在眼眶裏打轉,“王老爺記性真好……謝謝王老爺……”
“行了,去招呼別人吧。”王昆揮了揮手。
大腳也是嚇得腿肚子轉筋,連忙扶著露露,逃也似的離開了主桌。
嘉芙蓮雖然被塞了雞腿,但她也是個聰明的女人。看著王昆的眼神,再看看那兩口子的反應,她立馬明白自己差點闖禍了。
“Sorry……”她吐了吐舌頭,乖乖地啃起了雞腿,再也不敢亂說話了。
……
敬酒繼續。
露露平復了一下心情,又恢復了那副長袖善舞的模樣。
當她走到旁邊的一桌,給幾位族老敬酒的時候。
她的眼神看似無意地,飄向了站在不遠處的郭龜腰。
此刻的郭龜腰,正靠在柱子上,手裏拿著根牙籤剔牙,那雙綠豆眼,也正死死地盯著露露那被旗袍包裹著的渾圓。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一觸即分。
露露咬了咬嘴唇,眼神裏帶著一絲幽怨一絲無奈,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默契。
郭龜腰嘿嘿一笑,對著露露挑了挑眉毛,並沒有說話。
這一瞬間的眼神交流,快得幾乎沒人察覺。
但坐在主位上的王昆,卻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眯了一口燒刀子,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
“這酒席……”
王昆抿了一口酒,心中暗道:
“菜是硬菜,酒是好酒。”
“就是這顏色……怎麼看怎麼透著一股子綠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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