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牛廟村的日頭,今兒個似乎格外地暖和。
封家的小院裏,那是歡聲笑語,比起前幾天那種愁雲慘霧的死氣沉沉,簡直像是換了個人家。
“娘,這力道行嗎?”
露露穿著一身碎花的粗布衣裳(那是特意換給村裡人看的),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胳膊,正站在大腳娘身後,一下一下地給她捏著肩膀。
那手法那力道,不輕不重,正好按在痠痛的穴位上。
這可是她在春風樓裡伺候那些挑剔的恩客練出來的童子功,伺候個鄉下老太太,那還不是手到擒來?
“哎喲……行!行!太舒坦了!”
大腳娘閉著眼睛,一臉的享受,嘴都合不攏了。
“露露啊,你歇歇吧,別累著了。這手是拿繡花針的,哪能幹這個?”
“伺候娘是應該的,我不累。”
露露甜甜地一笑,又轉頭給坐在門檻上抽煙的封二遞過去一杯剛泡好的熱茶。
“爹,您喝茶。這是我特意給您放了冰糖的,潤肺。”
一聲“爹”,一聲“娘”,叫得老兩口骨頭都酥了。
封二接過茶碗,在那滿是老繭的手裏轉了轉,看著眼前這個雖然臉還是有點白、腰還是有點細,但乾起活來手腳麻利、說話又好聽的兒媳婦。
心裏的那點疙瘩,早就被這糖衣炮彈給轟沒了。
再加上懷裏揣著的那兩百塊大洋的地契……
真香!
……
要是光哄好公婆,那不算本事。
露露是個在場麵上混成了精的人物,她知道要想在這村裡立足,還得把那些愛嚼舌根的老孃們給拿下。
於是,這兩天封家門口可是熱鬧了。
“哎喲,趙嬸子,您這納鞋底的手藝可真好!這針腳密的,城裏的綉娘都比不上!”
“李嫂子,你家那小子長得真虎實!來,拿著,給孩子吃塊糖!”
露露那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
她把那“百寶箱”裡剩下的一點不值錢的小玩意兒——什麼頭繩啊、胭脂渣啊、瓜子糖塊啊,全都散了出去。
東西不貴,但在這窮鄉僻壤,那是稀罕物!
再加上她那張抹了蜜的嘴,那是把村裡那幫老孃們哄得團團轉。
“嘖嘖,誰說這是破鞋啊?我看這就是個懂事的大閨女!”
“可不是嘛!說話又好聽,還沒架子,見人就笑。比王家那個整天冷著臉的管家婆強多了!”
“大腳這小子,真是積了八輩子的德了!”
短短兩天功夫,村裏的風向徹底變了。
從最開始的鄙夷、看笑話,變成了現在的羨慕、誇讚。
露露站在人群中,聽著這些話,臉上笑得燦爛,心裏卻在冷笑。
這幫鄉下人,眼皮子真淺。
幾塊糖就能把嘴堵上,比對付那些臭男人容易多了。
……
既然兒媳婦這麼“懂事”,家裏又有錢了,那這婚事,自然也就提上了日程。
雖然大腳和露露早就睡一個被窩了,但這年頭沒個儀式,那就不算正經夫妻,那是野合,是要被人笑話的。
封二是個好麵子的人。
他翻了皇曆,定了下個月初六的好日子,準備擺幾桌酒席,把這事兒給辦了。
“大腳啊,這次咱們不整那些虛的,就實實在在地辦幾桌。”
封二紅光滿麵地安排著,“把你那些豬朋狗友都叫來!讓他們看看,咱們老封家娶的是什麼樣的人才!”
封大腳拄著拐,站在院子裏,看著忙裏忙外的露露,看著樂得找不著北的爹孃,心裏那叫一個滿足。
他覺得,自己這就是人生贏家了。
雖然腿瘸了,但在外麵闖蕩一圈,錢有了,地有了,老婆也有了。
這日子比起以前的時候,那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至於露露以前是幹嘛的……
嗨!誰還沒個過去呢?隻要她以後好好跟自己過日子,那就行了!
……
然而。
在這看似圓滿和諧的畫麵背後,卻有一雙眼睛,正躲在暗處,陰惻惻地注視著這一切。
村頭的一棵老槐樹後麵。
郭龜腰蹲在樹杈上,嘴裏叼著根狗尾巴草,看著封家院子裏那熱火朝天的景象。
臉上露出了一個極其詭異、甚至帶著幾分“慈祥”的笑容。
“嘿,這就對了嘛。”
郭龜腰吐掉草根,心裏湧起莫名扭曲的成就感。
在他看來,這封大腳能有今天的好日子,那全是他郭龜腰的功勞!
要不是他在中間“運籌帷幄”,要不是他當初在春風樓的雜物間裏,犧牲色相“睡服”了露露,讓這女人死了心塌了地。
她能這麼乖乖地掏錢買地?
能這麼低眉順眼地伺候公婆?
“大腳啊大腳,你得謝我啊。”
郭龜腰摸了摸下巴,自我感動地想道。
“為了兄弟你的幸福,哥可是操碎了心,還背負了‘勾引大嫂’的罵名,甚至還得經常幫你‘照顧’媳婦……哥這纔是真正的義薄雲天啊!”
這種極其無恥、卻又邏輯自洽的心態,讓他完全沒有一點愧疚感,反而覺得自己是個忍辱負重的幕後英雄。
“等著吧。”
郭龜腰眯起那雙綠豆眼,“等你們成了親,這日子過穩當了……哥還得來這家裏‘串門’呢。
到時候,咱們一家人,纔算是真的團圓了。”
他嘿嘿一笑,跳下樹杈,像個幽靈一樣消失在暮色中。
這頂綠帽子,他是給大腳戴穩了,甚至還打算給它焊死在頭上。
……
幾天後。
封二終於從中人手裏,拿到了那張蓋著紅章的地契。
十五畝!
整整十五畝上好的水澆地!
就在村西頭,緊挨著河邊,那是以前寧老財都想買卻沒買到的好地!
沒別的原因,都是他封二人好,有口碑!做事講究,別人才肯賣給他。
拿到地契的那一刻,封二整個人都變了。
他那原本因為常年勞作而佝僂的背,突然就挺直了;
那張總是苦大仇深的臉上,褶子都笑開了花,像是年輕了十歲。
他特意換上了一身新做的青布長衫,揹著手邁著四方步,在村裡溜達。
見著人也不躲了,反而主動湊上去打招呼。
“喲,二叔,這是去哪啊?”
“沒啥大事!去地裡轉轉!看看我家那新買的十幾畝地!”
封二嗓門洪亮,生怕別人聽不見。
“這人啊,就是得有個好兒媳婦!
我家那大腳啊,就是傻人有傻福!
救了個落難的千金小姐,人家知恩圖報,非要給家裏置辦產業!
攔都攔不住!你說這事兒鬧的,真是愁人啊,哈哈哈哈!”
村民們聽著這凡爾賽的發言,一個個酸得牙都倒了。
“呸!什麼千金小姐!不就是個……”
有人想罵,但一想到那十五畝地,又把話嚥了回去。
在這鄉下,地就是硬道理。
你有地,你就是爺。
管你兒媳婦以前是幹嘛的,人家能拿回地來,那就是本事!
封二溜達到村頭,正好碰見了幾個正扛著鋤頭、準備去王家南坡幹活的村民。
“二叔!您這地買好了,準備種點啥啊?”
一個村民湊趣地問道,“現在王老爺在南坡種那個什麼丹參,聽說一年能收好幾茬,賺得流油!
您這新地,土質也不錯,要不要也跟著種點?”
“種葯?”
封二一聽這話,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了,腦袋搖得像個撥浪鼓,一臉的不屑和頑固。
“不種!堅決不種!”
封二把手一背,拿出了老農的“智慧”教訓道,“那種玩意兒,那是絕戶的買賣!
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地那就是用來種糧食的!”
“手裏有糧,心中不慌!真要到了災年,那草根樹皮能當飯吃?那藥材能填飽肚子?”
“我這十五畝地,全都要種上麥子!那是咱們老百姓的命根子!”
村民們聽了,有的點頭覺得有理,有的則是暗暗搖頭。
封二看著那些去給王家種葯的背影,心裏冷笑。
“王昆那是瞎折騰!遲早有他哭的時候!等到大家都餓肚子了,還得是咱們這種糧的硬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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