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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爐的火光在馮·欣策眼鏡片上跳躍,映出他眼中變幻的思緒。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寂靜的清晰,彷彿在陳述一個觀察了許久的自然現象:
“看來……這頭東方的雄獅,恐怕不止是伸了伸懶腰。”
他微微停頓,語氣變得更加幽深,“它要有真正甦醒的跡象了。”
他抬起眼,看向門斯多夫,丟擲了一個戰略性的問題:
“經此一敗,協約國那邊……還會不會,或者說,還敢不敢,啟動第二次遠征行動?”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椅背上輕輕敲擊著,
“又能否……再次讓這剛有甦醒跡象的雄獅,被迫陷入沉睡呢?”
這個問題,直接指向了未來東亞乃至世界格局的走向。
門斯多夫聞言,臉上並冇有露出輕鬆的神色,反而浮現出一絲帶著譏誚與無奈的複雜笑意。
他拿起桌上的銀質煙盒,取出一支香菸,不緊不慢地點燃,深吸一口,讓淡藍色的煙霧在麵前繚繞。
“第二次遠征?”
他吐出一個菸圈,聲音透過煙霧傳來,顯得有些飄忽,
“恐怕……勢在必行!倫敦和巴黎的那幫老爺們,丟不起這個人,也絕不會允許在遠東出現一個完全不受控製,甚至可能挑戰其全球秩序的強權!尤其是,”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馮·欣策一眼,
“在他們在歐洲戰場暫時無法取得決定性突破的時候,在遠東的慘敗會加倍動搖其國內士氣和全球殖民體係的威信。
他們必須做出更強硬的迴應,以挽回顏麵,震懾其他潛在的不安定因素。”
他彈了彈菸灰,繼續道:“而且,我可以肯定,一旦他們決定再次組建遠征軍,肯定會想方設法,試圖把我們也拉上。”
奧匈帝國在巴爾乾和意大利戰線承受著巨大壓力,對任何可能分散資源或引發新戰線的事情都格外敏感。
說到這裡,門斯多夫頓住了,冇有繼續往下說,隻是將目光投向馮·欣策,彷彿在等待他的接續,又像是自己也不願說出那個顯而易見的結論。
馮·欣策迎著他的目光,臉上冇有任何意外的表情,隻有一片冰冷的瞭然。
他接過話頭,語氣斬釘截鐵,冇有任何迴旋餘地:
“至於我們……恐怕拒絕不了。”
這句話說得平淡,卻透著一股沉重的必然性。
“柏林方麵,還有維也納方麵,恐怕都早已看清了。”
馮·欣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門斯多夫,望著窗外使館區內其他協約國使館隱約的燈光,聲音低沉而清晰,
“那群國防軍的高層,心思深沉得很。
他們之前與我們進行的‘交易’,與其說是尋求合作或同盟,不如說是一次性的技術套現和戰略迷惑。
他們早就明確拒絕了我們,進一步深化關係、建立實質性同盟的提議!”
他轉過身,目光如炬:
“他們根本就冇有要真正與我們同盟國站在一起的打算!
從他們拒絕我們的那一刻起,意圖就已經很明確了。
他們是要走自己的路,一條可能與整個世界為敵的路!
他們擺明瞭就是要與協約國集團,乃至……”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
“我們整個歐洲既定的秩序和主導地位作對!
他們妄圖以他們自己為中心,重塑這個世界的力量格局和遊戲規則!
東亞,隻是他們的起點!”
門斯多夫靜靜地聽著,手中的香菸緩緩燃燒。
半晌,他才聳了聳肩,語氣帶著一種現實的考量與淡淡的諷刺:
“誰手裡突然擁有了那麼多令人垂涎又畏懼的先進裝備,掌握了足以瞬間改變地區乃至全球力量平衡的手段,恐怕都難免會滋生出那樣的野心吧?
曆史的舞台上,新角色的崛起總是伴隨著對舊秩序的挑戰。隻是……”
他話鋒一轉,眼中透露出審慎的懷疑:
“不知道他們有冇有足夠的實力,來長久支撐起這樣宏大的野心?
先進的武器可以贏得一場甚至幾場戰役,但想要維持全球性的挑戰,僅憑這些是遠遠不夠的!
工業產能、資源儲備、戰略縱深、盟友體係、乃至國民的意誌……這些都是長遠的考驗。”
……
馮·欣策走回桌前,雙手撐在桌沿,身體前傾,盯著門斯多夫?
他的回答冇有絲毫猶豫,帶著日耳曼式的絕對確信:
“絕對冇有!”
他的聲音不高,卻充滿了力量,
“隻要我們整個歐洲,我指的是真正的、團結一致的歐洲,能夠聯合在一起,認識到共同的威脅。
那麼這股來自東方的挑戰力量,終將被碾碎,就像曆史上任何試圖挑戰歐洲中心地位的勢力一樣!
問題從來不是他們能否最終成功,而隻在於……”
他稍微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然後清晰地吐出:
“在於我們需要付出多少代價,才能完成這次必要的‘矯正’!”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門斯多夫深深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煙霧模糊了他臉上的表情。
他的聲音也低沉下來,帶著現實的沉重感:
“以國防軍現在表現出來的、能夠力壓日俄陸軍,並且很可能剛剛殲滅了協約國一支龐大混編艦隊的實力來看。
馮·欣策閣下,這個代價……恐怕會非常、非常巨大!
巨大到可能超出我們任何一個人此刻的想象。
那不會是殖民地邊緣的一次小規模衝突,那可能會演變成一場席捲東方的、消耗驚人的戰爭。
我們要將西線、南線、東線,那數百萬原本用來對付協約國的軍隊,投送到遠東,開啟一個如此強大的新戰場……”
他冇有說完,但憂慮顯而易見。
馮·欣策站直身體,恢複了那種慣常的挺拔姿態。
他的臉上冇有絲毫動搖,隻有一種近乎冷酷的決斷:
“再大,也要付出。不是嗎,門斯多夫閣下?”
他的目光掃過桌上那份帶來震撼訊息的電文,又掃過牆上那幅以歐洲為中心的世界地圖。
“製定世界秩序的權利,主導人類文明程序的方向盤,絕對不允許向東移動!
必須,也必然,要始終掌握在我們歐洲人手中。”
他的每個字都像鐵釘般敲下,“自地理大發現、工業革命以來,這個世界就是在歐洲的意誌和規則下運轉的。
任何偏移都是不可接受的!
這關乎的不僅僅是利益,更是文明的優越性與領導地位。”
他向前邁了一小步,聲音壓得更低,卻更具穿透力,彷彿隻在兩人之間迴盪:
“而且,此次……必須是在‘我們’的同盟國手中完成這次維護!
不過,這場即將到來的、針對國防軍的‘矯正行動’,必須由同盟國來主導!
協約國不是急著尋求停戰嗎?
這次遠東慘敗,他們恐怕更求和心切了吧?
既然聯合是趨勢,協約國又迫不及待。
那麼,想要聯合我們同盟國一同對付這個東方新興的挑戰者,協約國就必須全力以赴!
而我們,則視情況而定!”
門斯多夫聽完,沉默了片刻。
他將菸蒂按熄在精緻的琉璃菸灰缸裡,發出一聲輕微的“嗤”響。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神情堅定的馮·欣策,緩緩地、鄭重地點了點頭。
“是的。”
他簡單地附和道,語氣中冇有了之前的疑慮,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認同與結盟的意味,
“您說得對,馮·欣策閣下。秩序必須維護,主導權必須留在歐洲,最好是在我們這一邊。”
兩人的目光在空氣中交彙,達成了某種超越個人、甚至超越當下具體事件的戰略共識。
書房裡,爐火依舊,但空氣已然不同。
來自黃海的一場慘敗,不僅震動了協約國,也同樣在同盟國內部敲響了警鐘。
並悄然引導著他們的戰略盤算,轉向一個更宏大也更危險的對抗方向!
東方的變局,已經開始攪動全球的暗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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