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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爾典接過檔案,目光掃過標題,便知這是經過技術處理的“完整”電文。
這份電文內容,是彙總了英帝國在華多個接收站(如天津租界、上海租界等地)截獲的,關於同一訊號源的各份殘缺電報片段。
然後經過通訊專家反覆比對、交叉印證、去偽存真後,整合還原出的最接近原始內容的資訊。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被重新謄寫清晰的字母與單詞上:
“cq,cq!我部後勤艦隊,遭遇國防軍戰機群突襲!損失慘重,通訊遭毀,恐有全軍覆滅之危!重複,恐有全軍覆滅之危——”
儘管心中早已有不祥的隱約猜測,儘管自第一份殘缺電報收到後,便不斷用最壞的假設來給自己做心理鋪墊。
但當這血淋淋的,幾乎不帶任何僥倖可能的完整句子,赤果裸地呈現在眼前時。
朱爾典還是感到一股熱血猛地衝上頭頂,隨即又是冰封般的寒意從腳底竄起。
他隻覺眼前驟然一黑,視線裡的文字和水晶吊燈的光芒扭曲旋轉。
他身體晃了晃,不得不猛地用手撐住沉重的橡木桌沿,這才勉強穩住身形,冇有當場昏厥過去。
隻是其手背上每一根凸起的青筋,都彷彿在無聲地尖叫著!
額頭上也瞬間沁出冷汗,在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這短暫而劇烈的失態,雖然隻有一兩秒鐘,卻被會議室裡所有緊緊盯著他的目光捕捉得清清楚楚。
其他五位公使本就十分陰沉的臉色,瞬間變得更加難看,心底那根緊繃的弦幾乎要斷裂。
能讓一向以沉穩老練,甚至有些倨傲著稱的朱爾典有如此反應。
那電報上的內容,恐怕已經糟糕到了他們最不願想象的地步!
其中,又以日本公使日置益最為焦灼!
日本聯合艦隊是混編艦隊的重要組成部分,其命運直接關係到大日本帝國的國運。
他再也按捺不住,也顧不得外交禮儀上的細微矜持,身體前傾,用略帶沙啞的嗓音,焦急地問道:
“朱爾典閣下!究竟……電報上具體說了什麼?”
這一問,彷彿打破了凝固的空氣,也道出了其他公使的心聲。
所有的目光,都死死釘在朱爾典和他手中那份彷彿重若千鈞的檔案上。
朱爾典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平複翻騰的氣血和眩暈感,。
但那失敗的陰霾和巨大的驚怒,已經占據了他的全部心神。
他冇有回答,也冇有看向日置益,而是用一種近乎粗暴的動作,將手中的電文狠狠拍在了長條會議桌中央!
“啪!”
清脆而響亮的拍擊聲,在寂靜的會議室裡炸開,震得桌麵上的銀質墨水台都輕輕一跳。
那份薄薄的檔案攤開了,上麵的字跡清晰地暴露在明亮的燈光下。
朱爾典的聲音低沉得如同悶雷,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和一種深沉的絕望:
“你自己看吧!”
這簡短的幾個字,彷彿抽乾了他最後的力氣,也徹底將會議室拖入了無底的冰窟之中。
……
日置益的身體剛剛離開椅子,手臂還未完全伸出。
那份攤在長桌中央,墨跡彷彿還帶著海上硝煙與絕望氣息的電文紙,便被一隻更快的手攫取了。
那是坐在朱爾典正對麵的法國公使康德。
這位一向以優雅和冷靜著稱的高盧外交官,此刻也全然顧不得什麼禮節了。
他幾乎是出於一種本能的,急於確認噩耗的焦灼,搶先一步將電文抓到了手中。
他的動作帶著一種與平日風度不符的急促,指尖甚至微微有些顫抖。
日置益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身體也停滯在一種半起立的尷尬姿勢上。
站也不是,立刻坐下又顯得突兀,一張本就焦慮的臉上,瞬間掠過一絲被冒犯的惱怒與難堪。
然而,此時此刻,在這間被巨大不祥預感籠罩的會議室裡。
已經冇有任何人還有多餘的心思,去關注這位日本公使的微妙處境。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引一般,緊緊追隨著那份在康德手中的電文紙。
彷彿那薄薄的紙張,承載著他們各自國家在遠東的命運,乃至他們個人政治生命的判決書。
康德低下頭,目光銳利而迅速地掃過紙上的每一個單詞。
隨著閱讀的深入,他臉上原本強作鎮定的表情,如同風化的石膏麵具般寸寸剝落!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陰沉到極致的鐵青色,彷彿能擰出墨汁來。!
他嘴唇緊緊抿成一條僵硬的直線,下頜的肌肉因為咬合過度而微微抽動!
“幸運”的是,有朱爾典剛纔那幾乎暈厥的劇烈反應在前,康德心中早已對最壞的情況有了預期和鋪墊。
這層心理緩衝,讓他雖然同樣感到五雷轟頂,心如墜冰窟,但總算冇有再次上演當場暈眩的戲劇性場麵。
隻是那握紙的手指,指節已然泛起清晰的白斑!
“唰——啪!”
閱讀完畢的康德,猛地一甩手,動作近乎粗魯地將電文紙,“送”到了坐在他身旁的沙俄帝國公使庫朋斯齊的麵前。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他似乎連多拿一秒鐘那份帶來噩耗的檔案,都感到無法忍受!
或者是,為了將這種令人窒息的衝擊傳遞下去。
紙張在光滑的桌麵上滑過,發出輕微的摩擦聲,最終停在庫朋斯齊的手邊。
麵對康德這明顯失禮的舉動,庫朋斯齊僅僅是眉頭不易察覺地蹙了一下,形成一道淺淺的“川”字紋。
眼下顯然不是計較這些細枝末節的時候。
他默不作聲地伸手,拿起那份已被多人經手,彷彿帶著不祥溫度的電文,迅速瀏覽起來。
他的閱讀速度同樣很快,但眼神的波動卻相對平緩一些。
這並非庫朋斯齊更為鎮定或冷酷,而是基於一個殘酷卻現實的原因。
在那支可能正遭遇滅頂之災的協約國混編艦隊中,並冇有沙俄帝國的艦隻。
沙俄海軍的主力,此刻正被黑海和波羅的海的局勢牢牢牽製,無力東顧。
因此,對於這支艦隊的生死存亡,庫朋斯齊雖然能意識到其後果的嚴重性。
這無疑是對協約國集團整體軍事威望的沉重打擊。
尤其是在針對“桀驁不馴”的國防軍這件事上,將帶來災難性的政治與軍事挫折。
但畢竟少了那種“艦毀人亡”的切膚之痛,冇有那種自家子弟兵命懸一線,钜額國家資產瞬間湮滅的直接衝擊。
所以,儘管庫朋斯齊的臉色同樣迅速陰沉下去,眉頭鎖緊,眼神中充滿了凝重與憂慮。
但他的整體表現,比起剛剛經曆“國難”般打擊的朱爾典和康德,還是要顯得相對“淡定”一些。
至少身體冇有明顯的搖晃,呼吸雖然沉重,但尚算平穩。
然而,在這種場合下,過分的“淡定”本身就可能成為一種政治不正確!
庫朋斯齊深諳外交場上的表演法則。
因此,在放下電文的瞬間,他也學著康德的樣子,用力將紙張往桌上一拍!
“啪!”
聲音響亮,試圖表現出應有的,與盟友同仇敵愾的“極致憤怒”。
隻是這憤怒之下,多少少了幾分源自骨髓的驚惶。
庫朋斯齊的手,剛從電文紙上移開,甚至還冇完全抬起。
對麵那個一直保持著尷尬站立姿勢,眼睛幾乎要噴出火來的日置益,便再也按捺不住了。
他幾乎是撲了過去,一把將那份浸透了不祥資訊的紙張搶到手中。
動作之快,甚至帶起了一陣微風。
日置益的目光如同鐵釘般釘在了電文上。
當“國防軍戰機群突襲”、“損失慘重”、“全軍覆滅之危”這些字眼。
尤其是其中可能隱含的,關於日本帝國聯合艦隊命運的直接或間接資訊,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入他的視網膜時。
他的雙眼猛地向外一突,眼球上瞬間佈滿了血絲,彷彿要奪眶而出!
其臉上的血色,更是在刹那間褪得乾乾淨淨,呈現出一種死灰般的慘白,連嘴唇都變成了青紫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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