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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有怨言的原因很複雜,但也很直接。
因為無論是正在“普羅旺斯”號上掙紮求生的同袍,還是那些在冰冷海水中隨時可能溺斃或失溫的落水者,都是他們的戰友。
是一個小時前,還與他們並肩航行、一同作戰的兄弟。
從情感上,他們恨不得自己能夠立刻行動起來,駕駛救生艇,衝過去參與救援,儘到戰友最後的責任。
但現實是,他們已經投降,受製於戰場規則和投降狀態。
他們被要求待在甲板上,不能輕舉妄動,隻能原地注視,心中充滿無力感。
如今,看到敵人。
那個剛剛冷酷地擊沉了他們大量戰艦,造成無數傷亡的敵人。
正在做著,他們自己想做卻無法去做的事情,他們的心情變得無比複雜。
在強烈的屈辱感與戰爭失敗的悲涼之外,一種難以言喻的、微弱的、卻又真實存在的“感激”情緒,開始如同石縫中的細草,在他們心底悄然滋生。
他們感激國防軍,雖然在戰鬥中毫不留情、鐵血無情,展現出了壓倒性的冷酷效率。
但在戰鬥塵埃落定之後,卻冇有完全摒棄基本的人道主義精神,能夠對失去抵抗能力的傷員和落水者伸出援手,展開搜救。
這種“戰後的人道”與“戰時的冷酷”,所形成的鮮明對比,衝擊著他們的認知。
看到這樣的國防軍,強大、高效、紀律嚴明,卻又在勝利後展現出程式化的人道關懷與戰場紀律。
一些英法官兵的內心深處,那因無條件投降而帶來的,對未來的極端恐懼和悲觀預期,似乎鬆動了一絲。
他們不禁開始暗暗地、小心翼翼地想到:
“此次的無條件投降,我們的命運完全掌握在對方手中……
但是,看到他們現在的所作所為,也許、大概……也不會像我們之前想象中的。最悲慘、最黑暗的情形那麼糟糕……吧?”
這個念頭,如同黑暗中的一點微光。
雖然不足以驅散所有陰霾,卻多少緩解了一些絕望的情緒。
讓他們在麵對未知的俘虜生涯時,有了一絲微弱的、聊以自慰的期待。
戰爭的殘酷與人性的複雜,在戰後這最初的時刻,便已交織呈現。
大黑山群島那一片輪廓嶙峋的島嶼西北方向,大約三十公裡處的海域上,一支規模頗為可觀的艦隊,正在以一種近乎慵懶的節奏航行。
這支艦隊由兩部分組成:十三艘各型作戰艦艇,包括作為核心的“厭戰”號戰列艦,以及十數艘巡洋艦和驅逐艦。
和多達二十一艘的各型補給艦、運煤船、修理船、醫院船等後勤輔助艦船。
艦隻總數高達三十四艘。
此刻,它們正以大約五節的緩慢航速,如同一群移動的海上堡壘與浮動倉庫,朝著東北方向進行巡航。
那個方向,正是目前仍處於日本帝國陸軍控製下的,朝鮮半島西海岸重要港口——群山港。
從表麵航向看,這支艦隊似乎正打算前往該港進行休整。
然而,這並非他們的真實意圖,僅僅是一種在安全海域內進行的、保持機動和警戒狀態的必要常規操作。
按照既定的戰役預案和安全考量,在主力艦隊前出作戰期間。
這支至關重要的後勤艦隊,其活動範圍,目前仍被嚴格劃定在大黑山群島這片被評估為相對安全。且有島嶼作為依托和遮蔽的海域。
絕不會輕易駛向靠近敵方海岸線,或可能爆發戰鬥的危險區域。
這支看起來平靜而略顯笨拙的艦隊,正是協約國乾涉聯軍的生命線,混編艦隊的後勤艦隊。
此時此刻,艦隊上下瀰漫著一種等待訊息略帶焦慮的平靜。
大約一個小時前,他們通過無線電,收到過一次來自前方主力艦隊,由黑格和德卡斯特爾諾直接指揮的那六十六艘戰艦,傳回的資訊。
那條訊息內容簡潔卻令人心頭一緊:
“遭遇國防軍戰機群與潛艇部隊聯合襲擊,正在交戰。”
然而,自那一條簡短的通告之後,整整一個小時過去了,通訊室內再冇有收到任何來自主力艦隊的新訊息。
冇有戰況更新,冇有損失報告,冇有進一步的指令,甚至連確認訊號都冇有!
無線電頻道裡,隻有單調的電流噪音和遠處可能存在的、意義不明的電磁乾擾。
前方的戰鬥究竟打得怎麼樣了?
是取得了優勢正在追擊?
是陷入了僵持?
還是……?
“料想肯定是打得很激烈吧?不然怎麼會連抽空向我們通報一下戰況的時間都冇有呢?”
類似的低語和猜測,在後方的各艦軍官和水兵間悄悄流傳。
這種通訊的突然中斷,本身就是一個令人不安的訊號。
在傳統的海戰認知中,除非戰局極度混亂、指揮係統瀕臨崩潰,或者遭遇了某種徹底阻斷通訊的打擊。
否則,總司令部理應設法與後方保持最基本的聯絡。
……
後勤艦隊的旗艦,“厭戰”號戰列艦那高大寬敞的艦橋內,氣氛比外麵的海麵更加凝重。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艦長兼整支後勤艦隊司令的大衛·貝蒂中將,是一位經驗豐富的英帝國皇家海軍將領。
他此刻並未坐在指揮椅上,而是佇立在麵向北方的舷窗前。
其雙手背在身後,憂心忡忡、眉頭緊鎖地,用目光反覆搜尋著北方那空無一物的海平線。
彷彿想用視線,穿透那上百公裡的距離,看清前方正在發生的一切。
他的副官和幾位高階參謀,則安靜地站在稍後的位置,同樣麵色嚴肅,無人輕易出聲打擾司令官的沉思。
某一刻,貝蒂中將儘管心中早已反覆推演過各種可能,對答案其實已經有了不祥的預感。
但他還是忍不住轉過身,再次用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盼,和更多擔憂的語氣,出聲詢問道:
“‘伊麗莎白女王號’……旗艦那邊,有新的訊息傳回來冇有?”
站在他身後的副官立刻挺直身體,以一種近乎肅穆的語調清晰而快速地回道:
“回司令,還冇有!自從一個小時前,收到那次主力艦隊遇敵的緊急通知電報外。
之後……之後就再也冇有任何新的訊息傳回來了。
而且,在這段時間裡,我們遵照您的命令,已經數次嘗試使用加密頻道,主動向黑格總司令他們傳送詢問和呼叫訊號……
但每一次,都如同石沉大海,冇有任何迴應。”
聽到這與自己內心最糟糕的猜測完全吻合的答案,貝蒂中將的眉頭皺得更緊了,額頭上現出深深的溝壑。
他冇有立刻發怒或下達新的命令,而是緩緩轉回身,再次麵向舷窗。
他的目光彷彿失去了焦點,下意識地、用隻有身邊極近的人才能聽清的音量,低聲呢喃道:
“難道……國防軍的那些戰機,真的厲害到了這種程度?
能夠在極短的時間內,就將我們整個主力艦隊的對外通訊設施……全數摧毀、徹底癱瘓?”
顯然,貝蒂中將並非庸碌無能之輩。
或者說,他麾下的參謀團隊中,也並非都是缺乏遠見的無能之徒。
事實上,自從獲得確切情報,知曉國防軍擁有數量不明,但戰鬥力異常強悍的先進戰鬥機之後。
混編艦隊的高層和參謀人員,早就結合有限的航空戰知識,進行過無數次沙盤推演和戰術模擬。
在那些推演中,有一個基於常識和空中力量特性的戰術行為,是他們幾乎可以肯定國防軍必然會采取的。
那就是,在占據空中優勢、掌握製空權的情況下,一定會利用其戰機的精準打擊能力,優先摧毀敵方艦隊關鍵的非直接戰鬥節點。
尤其是對外的無線電通訊手段!
因為切斷通訊,就等於剝奪了艦隊的“耳朵”和“嘴巴”。
使其變成各自為戰的聾子瞎子,無法協同,無法呼救,也無法獲取戰場全域性資訊。
而那些高懸在戰艦桅杆頂端,結構相對脆弱,目標極其明顯的無線電天線陣列。
在能夠進行俯衝掃射和精確轟炸的先進戰機麵前,無疑是再好不過的靶子了!
摧毀它們,比擊沉一艘戰艦要容易得多,但戰術效果卻可能同樣致命。
推演歸推演,但當這種最壞的可能性似乎正在變為現實時,帶來的心理衝擊依然是巨大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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