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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其他省份相比,山西和陝西的境遇截然不同。
它們不像浙江、福建那樣,省內“叛亂”勢力此起彼伏,督軍地位岌岌可危,統治基礎搖搖欲墜。
也不像四川、湖南那樣,外部直接麵臨著護**主力的強大兵鋒,連番苦戰,丟城失地。
若非向東北軍“投誠”求得“護身符”,恐怕不日便有全境“淪陷”之危。
更不像甘肅、綏遠那樣,督軍或都統是從中樞“空降”,根基淺薄,對境內複雜的地方勢力掌控乏力,統治本身就不穩固。
山西督軍閻錫山,經營三晉多年,根基深厚,境內相對安定。
陝西督軍陳樹藩,雖是通過“搶班”上台,但經過一段時間的經營,也已基本掌控省內大局,暫無強大內憂外患。
兩人此次宣佈“投誠”東北軍,並非因為自身統治出現了無法解決的致命危機。
而更多是基於對天下大勢的判斷,是一種典型的、審時度勢的“投機”行為。
是提前下注,以圖在未來新秩序中占據有利位置,同時避免與東北軍這個“強鄰”為敵!
他們是真正“單純”的投機者!
其“歸附”更多是名義上的、政治上的選擇,而非軍事上被逼到絕境的無奈之舉。
他們內心深處,仍希望能夠最大程度地保持自己在省內的實際控製權和獨立性。
然而,也正因是明白自家首腦是精於算計的投機者,當聽到國防軍即將開拔、不日便要進駐換防的宣告時。
兩省代表那兩張原本努力維持鎮定的麵孔,霎時間血色褪儘。
席位上的他們,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脊背竄起,哪裡還坐得住?
這紙命令,絕非簡單的防務輪調。
其背後所蘊含的深意與力量,足以令任何一位尚存割據心思的督軍徹夜難眠。
直隸地處京畿要衝,毗鄰東北,一旦國防軍主力鐵流南下,接管直隸幾乎已是毋庸置疑的第一步。
屆時,山西便如同被置於一個巨大的鉗形之中。
東有直隸新駐的國防軍虎視,北有已然歸附的察哈爾、綏遠遙相呼應。
三麵合圍之勢若成,三晉大地便不再是閻督軍可以安然經營的獨立王國。
而將成為國防軍戰略棋盤上一個無法自主的棋子。
到那時,麵對近在咫尺的兵鋒與無可辯駁的大義名分。
山西督軍閻錫山是主動交出兵權政柄,換取體麵與保全?
還是硬著頭皮,去賭一場毫無勝算的對抗?
陝西的境況,表麵看來似乎稍有餘地,實則也不過是五十步與百步之彆。
國防軍一部偏師早已開赴綏遠,名義換防,實為楔入西北的一顆釘子。
倘若山西在重重壓力下最終選擇順從,讓開了門戶。
那麼陝西便立刻暴露在來自東北與北方的直接兵鋒之下,陷入孤立。
關中平原,再無險可恃。
陝西督軍陳樹藩屆時又將如何自處?
是效仿山西,交出權柄?
還是以羸弱之師,獨抗滾滾而來的鋼鐵洪流?
更令他們無力掙紮的是,那套自己親手戴上的枷鎖!
兩省督軍既已向全國發出通電,公開“投誠”,誓言遵從臨時國防軍zhengfu號令。
此刻若出爾反爾,不僅將信用掃地,威嚴儘喪。
更將授人以柄,成為天下皆可討伐的反覆小人!
而即便拋開信義不談,純粹以武力論,麵對曆經戰火淬鍊、裝備精良、士氣如虹的國防軍主力。
無論是晉軍守備,還是陝軍的北洋餘部,又有誰敢言有半分戰而勝之的把握?
那不僅僅是軍事力量的懸殊,更是時代浪潮與割據暮氣的對決。
……
不等腦中已亂成一團麻、冷汗涔涔的兩位代表,理清這絕望的思緒。
主席台上,一道沉穩卻重若千鈞的聲音已然壓下全場的細微騷動,徑直傳來:
“兩位代表,”
楊大帥目光如炬,精準地鎖定在他們身上,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你們是對軍zhengfu做出的這第六項決定,有什麼意見嗎?”
隻是被那深邃的目光掃過,兩人便覺得彷彿被無形的壓力攫住,背後的冷汗頃刻間濕透了內衫。
臉色青白交加的他們,倉惶地互相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驚懼與無奈。
他們又迅速掃視四周,捕捉到的儘是各色目光:
有關東代表隱約的同情,有南方代表事不關己的冷漠,亦有原本就不睦的鄰省代表難以掩飾的幾分幸災樂禍。
這一切,都像冰冷的牆壁,將他們最後一點討價還價的僥倖心理撞得粉碎。
最終,兩人隻得硬著頭皮,轉向主席台的方向,竭力控製著聲線的顫抖,澀聲答道:
“回……回稟大元帥閣下,我們……冇有意見。”
楊大帥微微頷首,並未深究二人的失態。
他自然清楚這兩人代表的是哪兩個省份,對他們此刻如坐鍼氈的心境亦是洞若觀火。
這反應,本就在預料之中,甚至是這“換防令”所想達成效果的一部分。
敲山震虎,讓所有心懷僥倖者看清現實!
他不再多言,抬手示意兩人坐下,彷彿方纔那劍拔弩張的一瞬隻是個小插曲。
隨後,楊大帥話鋒一轉,以一番預祝國防軍各部在換防,及後續對協約國集團的戰爭中旗開得勝、再建新功的慷慨陳詞,作為會議的收尾。
言辭雖屬慣常的鼓舞與期許,但在方纔那番驚心動魄的宣示之後聽來,卻更添了幾分不容置疑的決斷力量。
隨著這番場麵話的餘音在會場中消散,這場聚集了各方勢力、見證了新旗號升起,與舊格局震動的“中華民國臨時國防軍zhengfu”首次全體大會,終於宣告“圓滿”結束。
代表們神色各異地起身離席,腳步聲在空曠的大廳中迴盪。
瀋陽的天空或許依舊,但每個人心中都明白,一股前所未有的鐵流已然啟動。
它所指向的,不僅是地理上的換防,更是一場深刻而不可逆的權力洗牌。
關內的棋局,從這一刻起,規則已然不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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