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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東北軍揮師入關之時,即便關內所有軍閥能夠奇蹟般地摒棄所有前嫌與私利,同心協力整合成一個統一的軍事力量,恐怕也難以與這樣的東北軍相抗衡!
這一點,對於長期緊鄰沙俄、對近代化強軍實力有著直觀感受的楊增新來說,認識尤為深刻。
他深知新疆軍隊的底子。
彆說去對抗沙俄最精銳的一線主力部隊,即便是沙俄部署在遠東的那些二、三線邊防部隊和守備隊。
以其裝備、訓練與火力,新疆的軍隊都很難戰而勝之。
而東北軍,卻能將曾經證明過自身戰鬥力不遜於甚至優於沙俄一線部隊的日本陸軍,按在地上反覆“摩擦”,取得一係列壓倒性勝利。
這其中的戰鬥力差距,是何等的恐怖與令人絕望!
楊增新得出了一個冰冷的結論:以東北軍所展現出的戰爭能力,未來若其有意新疆,或許根本無需主力儘出。
隻需要從其龐大的野戰軍中分派出一支“偏師”。
甚至可能是這支偏師下屬的一部分精銳力量,就足以擊潰新疆目前所有的武裝部隊,瓦解任何有組織的抵抗。
因此,當袁世凱那份密電輾轉傳至迪化(今烏魯木齊)時,楊增新在最初的震驚與權衡之後,也迅速產生了“順勢而為”的念頭。
既然東北軍的崛起似乎已是大勢所趨,連袁世凱都在為其鋪路。
那麼,與其坐等未來可能的兵臨城下、被動捱打。
不如趁現在局勢尚未完全明朗,自己手中尚有新疆這塊地盤和一定兵力作為“見麵禮”的時候。
主動接觸,表達善意,率先在東北軍未來的體係中“占個坑”!
這未必是立即的全盤投靠,但至少是一種審慎的示好與戰略鋪墊。
為新疆及其個人在未來可能的钜變中,爭取一個相對主動和有利的席位。
西陲孤懸,智者先行,楊增新也開始了他自己的佈局。
……
縱觀北洋集團內部,無論是段祺瑞、馮國璋這類野心勃勃、意圖主導後袁世凱時代格局的反袁核心派係。
還是薑桂題、何宗蓮這般地處前沿、見風使舵、以求自保的牆頭草派。
抑或是潘钜楹、張廣建這等名義上“忠誠”卻受困於現實、急於尋求出路的邊緣“忠袁”派。
乃至像楊增新這樣遠在西陲、審時度勢、力求提前佈局的中立派。
他們此番或明或暗、或急或緩地與東北軍進行接觸,乃至直接表露投靠之意。
儘管其背後驅動的原因各異,利益考量千差萬彆。
但在所有這些紛繁複雜的動機之下,卻隱藏著一個心照不宣,幾乎成為共識的共同算盤!
那便是,先以“表達投靠意向”或“遵照大總統密令”為名。
向東北軍伸出觸角,邁出第一步,占據一個“潛在合作者”或“早期接觸者”的有利身位。
然而,這第一步的落子,並非最終的承諾。
他們將最終的“投誠”決定,巧妙地與一場遠在關外、卻關乎全域性的戰爭結果掛鉤。
那便是東北軍與協約國集團乾涉聯軍之間即將到來的決戰。
他們的真實意圖是,如果東北軍最終戰勝(或至少是成功逼和)了協約國聯軍,證明其不可撼動的霸主地位與光明前景。
那麼,他們此刻的“意向”便會順理成章地轉化為“真心實意”的投靠。
並以此“先見之明”和“率先表態”來邀功請賞,在未來新秩序中謀取最佳位置。
反之,如果東北軍在此戰中遭遇重大挫敗,乃至崩潰。
那麼,今天所有“接觸”、“表態”乃至“密電”,都可以被輕描淡寫地解釋為“形勢所迫”、“虛與委蛇”、“未成事實”,一切皆可“不作數”!
屆時,他們完全可以依據新的力量格局,“靈活”地重新評估形勢,選擇新的站隊物件。
這其中的邏輯冷酷而現實。
隻要他們手中還掌握著軍隊與實權,控製著一方地盤。
無論未來是東北軍、護**,還是其他任何新興力量成為新的“霸主”。
為了迅速穩定局麵、減少征服阻力,新霸主都必然需要拉攏、安撫他們這些手握實力的地方實力派。
他們便擁有了待價而沽、變換“城頭大王旗”的資本與空間。
所謂的“忠誠”或“承諾”,在生存與利益麵前,變得無比彈性。
……
隨著袁世凱這道要求各部“主動接觸東北軍”的密電發出,並在派係林立的北洋內部迅速傳開、發酵。
它立刻產生了立竿見影的、遠超袁世凱最初設想的毀滅性效果!
它非但冇有如袁世凱所願,強化他作為“遺產安排人”的地位。
反而像一把鑰匙,瞬間開啟了北洋集團內部最後一道名為“忠誠”的脆弱枷鎖。
基於袁世凱個人威望與舊式恩義所構建的,本已搖搖欲墜的北洋忠誠體係。
在這道密電的衝擊下,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徹底土崩瓦解。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所有大小軍閥、督軍、將軍,都無比清晰地接收到了一個訊號:
“袁將死,北洋這棵大樹真的要倒了!”
樹倒猢猻散的恐慌與本能,壓倒了最後一絲顧忌。
冇有人再認真思考如何“保全北洋整體”或“維護袁公權威”。
每個人的心思都急速轉向,開始瘋狂地、不擇手段地為自己的個人前途與集團生存尋找後路。
曾經那個至少在名義上統一的“北洋整體”幻象徹底破碎。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個**裸的、隻顧自身利益的軍閥單元。
他們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競相遊向看起來最有可能提供新餌料的東北軍。
隻為在未來可能的新主子手下,分得更大一塊蛋糕。
隨即,在北京那座日漸冷清的府邸中,袁世凱本人無可避免地,開啟了他生命中最後一段痛苦的、充滿煎熬的死亡倒計時。
他本想通過這步險棋,在生命的尾聲掌控局麵、安排後事。
卻悲哀地發現,他最恐懼的景象——眾叛親離——正以比他預想中更快、更徹底的速度在他眼前上演。
各派係與東北軍的接觸內容、談判細節、私下承諾,迅速變成了各自派係內最高階彆的機密,被嚴密封鎖。
再也冇有人像過去那樣,向他這位“大總統”如實彙報進展、請示方略。
他從自己精心設計的棋局中,那個自認為的“佈局者”與“仲裁者”。
瞬間墜落,變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局外人”,被隔絕在所有真實的資訊流與權力交易之外。
他隻能躺在病榻上,依靠零星的、真假難辨的傳聞。
以及對各派係行動速度與公開姿態的揣測,來拚湊那幅正在加速遠離他掌控的破碎圖景。
無儘的猜忌、刻骨的背叛感、以及日益沉重的病痛。
如同三重枷鎖,將他牢牢困在生命最後的孤寂與悲涼之中。
他試圖導演的終局大戲,其第一幕,便是他自己被迅速地邊緣化與孤立。
這或許,是命運對他一生權謀最殘酷的諷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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