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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克定語速平穩,複述著他父親冷靜剖析下的危機,
“我(袁世凱)若在此時驟然倒下,則北洋群龍無首。
護**及南方諸多勢力必將趁機坐大,局勢將徹底糜爛,一發不可收拾。
屆時,戰火必然向北蔓延,生靈塗炭,更會給虎視眈眈的列強以可乘之機,加深乾涉。
這番亂局,對於誌在整合力量、應對外侮的閣下您而言,又有何益處?”
“反觀我北洋內部,”他繼續道,剖析著袁世凱眼中的籌碼,
“諸將並立,派係紛雜。除了我之外,眼下無人有能力暫時壓服眾人,維持一個表麵的框架。
因此,我願與閣下做一筆交易。”
袁克定稍微提高了聲調,強調交易的核心內容:
“我願以我最後的威望與影響力,為閣下穩住關內混亂的局麵。
我將儘力壓製南方護**等勢力的擴張勢頭,避免其快速整合、形成足以挑戰未來秩序的強大力量。”
“更重要的是,”
他向前微微傾身,說出了交易中最具誘惑力的部分,
“我將親自發出密令,給北洋各主要派係,特彆是以段祺瑞、馮國璋等人為首的勢力。
指令他們分彆、主動與東北軍進行秘密接觸。
我會讓他們明確表達一個意思:‘袁公之後,北洋上下,願尊奉閣下號令。’
這等於提前為閣下鋪平入主中樞的道路,減少接收時的阻力與內耗。”
轉述完承諾,袁克定話鋒一轉,點明瞭袁世凱期望的交換條件:
“作為以上承諾與行動的交換,閣下需要保證我北洋團體目前的基本地盤與政治地位得以維持。
同時,希望閣下能公開表態,支援我繼續留任大總統職位,以維持法統的連續性,安定人心。”
最後,他丟擲了這場交易的終極願景與時間節點:
“待到時機成熟,閣下親率大軍入關之時,我將與閣下完成最高權力的和平、順利過渡。
如此,可最大程度地避免大規模內部戰事,讓中華民國的元氣不至損耗過甚,局麵不至糜爛到無法收拾的地步!”
一番話畢,會客廳內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袁克定轉述的這份提議,無異於袁世凱在絕境中丟擲的,試圖以自身殘存影響力為籌碼。
為北洋集團和他個人,尋求一條體麵退路,甚至是在新格局中保留一席之地的最後方案。
它無異於將一個燙手卻又鑲嵌著寶石的山芋,拋向了東北軍。
是接受這份表麵上對東北軍迅速整合關內、減少阻力極具誘惑力,實則仍試圖將袁世凱本人置於權力過渡核心,為其個人及北洋集團爭取最大保留空間的“交易”?
還是看穿了其背後的虛弱與算計,另有更深遠的戰略考量,甚至不屑於這種舊式權謀下的妥協?
……
轉述完其父親的提議,袁克定便屏住了呼吸,目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與審視,聚焦在楊大帥的臉上。
他想從這位年輕統帥的表情變化中,捕捉到任何一絲情緒的波動——
是驚訝?是欣喜?是猶豫?還是貪婪?
他試圖通過對方的反應,來評估這份“厚禮”在東北軍心中的分量。
平心而論,袁克定內心暗自思忖,如果換作是他自己,手握東北軍這樣的力量,麵對父親丟擲的如此“好意”,他恐怕會欣然接受。
這簡直是天賜良機,可以以最小的內部消耗,迅速完成關內勢力的整合。
然後便能以更完整、更強大的國力與軍力,毫無後顧之憂地投入到那令人心潮澎湃的全球爭霸棋局之中!
他幾乎想象不出任何拒絕的理由。
然而,現實卻與他預想的劇本大相徑庭。
聽完他長篇轉述、包含了威脅、利誘與宏大交易框架的提議後。
楊大帥的臉上確實掠過了一絲最初的驚訝。
那驚訝很短暫,彷彿隻是對袁世凱會在此時提出如此詳細交易條件的意外。
但很快,那驚訝便如投入深潭的石子泛起的漣漪,迅速消散無蹤。
他的臉色恢複了一貫的沉靜,眼神深邃,不起波瀾。
接著,他開口了,語氣平靜得近乎平淡,甚至帶著一絲例行公事般的詢問意味:
“袁公子,還有嗎?大總統……還有其它需要袁公子轉述的話,或者需要辦理的事情嗎?”
還有嗎?
這簡簡單單的三個字,卻像一把冰冷的錐子,猝不及防地刺入了袁克定緊繃的心防。
他的瞳孔在瞬間不受控製地緩緩放大,臉上努力維持的鎮定出現了一絲裂痕。
不是……這反應完全不對!
我剛剛丟擲的,是對東北軍而言至少是“錦上添花”的巨大“交易”啊!
包含了穩定、收編、和平過渡等一係列優厚條件!
按照常理,你不是應該立刻表現出濃厚的興趣,或是至少神情凝重地表示需要時間慎重考慮嗎?
你這平靜地反問“還有嗎”是什麼意思?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難道……難道你對我父親煞費苦心、自認為極具誘惑力和分量的條件,根本就不怎麼在乎?
甚至可能覺得……不夠?
震驚的浪潮過後,一股冰冷的現實感淹冇了袁克定。
他不得不麵對一個令他感到挫敗甚至有些惶恐的事實:
對麵這位年齡看起來比自己還要年輕許多,卻已然掌握著一支能擊敗日俄的恐怖軍隊的“上將軍”。
其城府之深、定力之強、視野之高,恐怕遠超他的想象,也遠非他所能輕易揣度。
對方顯然冇有被他父親描繪的交易藍圖所輕易打動。
甚至可能已經看穿了那藍圖下隱藏的虛弱、不確定性,以及袁世凱試圖保留自身核心地位的意圖。
……
在短暫的失態後,袁克定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意識到最初的“王牌”似乎並未達到預期效果。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嚥下那份不甘與驚疑,隻得按照父親事先交代的第二層意圖,將另一個來意和盤托出,語氣比之前更添了幾分小心:
“楊將軍,此外,我父親還特意安排我,在轉達提議之後,便常駐瀋陽。
今後,將由我作為我父與貴軍之間的固定聯絡人,負責溝通一切事宜。”
此言一出,楊大帥眼中再次閃過一絲清晰的詫異,這次比剛纔聽到交易提議時更為明顯。
常駐瀋陽?作為聯絡人?
這幾乎就是實質上的“質子”啊!
而且還是由袁世凱主動提出、並親自塞過來的!
這其中的含義再明顯不過。
既是為了取信於東北軍,表達“誠意”。
也是為了將袁克定這個長子、未來的家族代表,提前安置在未來的強者身邊,為袁氏家族謀一條後路。
這份“禮物”背後的無奈、算計與家族存續的焦慮,同樣一覽無餘。
心中念頭電轉,楊大帥臉上卻很快恢複了淡然。
他點了點頭,唇角甚至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微笑,開口道:
“袁公子,你的來意,以及大總統的提議,我都已經清楚了。
不過,此事關係重大,涉及未來局勢走向,非我一人可以決斷。
容我與軍zhengfu的其他將領、要員們商議一番,再做正式答覆,如何?”
他語氣溫和,措辭客氣,但話語深處,卻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無需多言的決斷意味。
“你也可趁這段時間,在瀋陽好好休息,消除一下旅途的勞頓。李部長會安排好你的起居。”
這看似詢問,實則是告知安排。
袁克定聽出了其中的意味,知道自己不能再多言,更無法催促。
他心中五味雜陳,既有提議未被立刻接納的失望,也有對父親“質子”安排感到的屈辱與茫然,更有對東北軍深不可測態度的不安。
他隻得勉強擠出一絲理解的笑容,躬身道:
“楊將軍考慮周詳,袁某理解。願靜候佳音。”
袁克定在李明的陪同下離開會客廳後,室內重新恢複了寂靜。
楊大帥臉上那禮節性的笑容瞬間斂去,眼神變得銳利而深沉。
他冇有絲毫耽擱,立刻起身,走向通訊室。
袁世凱這突如其來的、包含了“交易”與“質子”雙重含義的接觸,資訊量巨大,意圖複雜,絕非表麵那麼簡單。
他需第一時間,將袁克定的全部來意、袁世凱的提議細節以及自己的初步觀察與判斷,毫無遺漏地向指揮官進行詳細彙報。
遠東的戰火與關內的變局,似乎正以這種方式,產生了微妙而直接的交集。
瀋陽的天空下,一場新的博弈,剛剛拉開序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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