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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仁武在領事館工作人員的引導下,穿過略顯空曠且氣氛壓抑的走廊,很快便在領事辦公室內見到了日本駐瀋陽領事佐藤尚武。
佐藤尚武麵容帶著長期外交工作留下的謹慎與疲憊,此刻更添了幾分被困的焦慮。
兩人雖是同僚,但在此非常時期,也僅止於簡單的寒暄。
“白仁特使,一路辛苦了。”
佐藤尚武微微躬身,語氣帶著關切與探究,
“關東州那邊情況如何?閣下突然蒞臨,不知……”
白仁武臉上難掩倦容和沉重,他擺了擺手,直接打斷了客套,語氣急迫地說道:
“佐藤領事,客套話容後再敘。
我此次前來,身負極其重要的使命,剛剛與東北軍統帥楊不凡進行了會談。
對方提出了一係列條款。
情況萬分緊急,我必須立刻使用領事館的密電裝置,將這些條款內容原封不動地傳回國內,請東京方麵定奪!”
佐藤尚武聽到“條款”二字,鏡片後的眼神驟然一凝,他立刻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
他冇有任何猶豫,立刻點頭道:
“我明白了,白仁特使。
密電室一直處於待命狀態,雖然外界線路受到監控,但我們的密碼通訊應能保障基本安全。
請隨我來,我親自帶您過去,並安排最可靠的報務員即刻發報。”
在佐藤尚武的親自引領和協助下,白仁武在密電室內,以最快的速度,將楊大帥提出的那份措辭強硬、條件苛刻的停戰條款,逐字逐句地編譯成密電碼。
發報機的滴答聲在寂靜的房間裡規律地響著,每一聲都彷彿敲打在白仁武的心上,他知道,這封電文一旦發出,必將在東京掀起怎樣的驚濤駭浪。
完成這樁最緊迫的任務後,白仁武這才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但眉宇間的凝重卻絲毫未減。
他隨著佐藤尚武回到了辦公室,兩人終於有時間坐下來,好好交談一番。
……
侍從奉上清茶後,白仁武率先開口,語氣帶著關切與憂慮:
“佐藤領事,我進來時看到外麵的封鎖甚為嚴密。
這些日子,領事館內的情況如何?
諸位同仁是否安好?
另外,我對瀋陽乃至整個滿洲的局勢瞭解多有滯後。
除了關東州戰事不利的訊息外,帝國在瀋陽等地的駐軍、僑民以及各處產業,現今具體情況如何?
還請您告知。”
佐藤尚武聞言,臉上露出了苦澀與無奈交織的神情。
他揉了揉太陽穴,聲音低沉地回答道:
“有勞白仁特使掛念。
領事館這邊,除了被東北軍部隊徹底封鎖,所有工作人員被嚴格禁足,無法與外界自由聯絡外,他們倒還算是格守了基本的國際慣例與外交禮儀。
糧食、飲水等基本生活物資尚有供應
他們也未曾闖入館內,或對我等外交人員施加人身傷害或侮辱。
這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然而,當話題轉向各地駐軍與僑民時,佐藤尚武的語氣瞬間變得無比沉重,甚至帶著一絲難以抑製的悲慟:
“至於各地的駐軍、滿鐵守備隊,以及各租界和附屬地的武裝人員……
情況就……
就非常不樂觀了。”
他頓了頓,彷彿需要積蓄力量才能說出接下來的話,
“根據我們在通訊被完全切斷前收到的最後一些零散且混亂的訊息。
在東北軍發起全麵進攻之初,各地的帝國勇士們確實進行了奮起抵抗,試圖扞衛帝國的權益與尊嚴。
但是……奈何敵我力量懸殊過大,東北軍的火力尤其凶猛,攻勢更是淩厲無比!”
他的聲音有些哽咽,深吸了一口氣才繼續說道:
“最終各地的守備部隊,皆是……
皆是死傷極其慘重!
據說,是在東北軍方麵做出了保證普通僑民生命安全的承諾之後。
那些在轟炸和炮火中殘存下來的、大多已負傷的勇士們,為了不再連累無辜僑民,才……
纔不得不選擇了停止抵抗!”
說到這裡,佐藤尚武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半晌才睜開,頹然道:
“自那以後,我們這裡與外界的聯絡就被徹底切斷了,再也冇有收到過任何從各地發來的確切訊息了。”
……
佐藤尚武沉重的話語在辦公室裡迴盪,為這場艱難的對話畫上了一個充滿未知與憂慮的休止符。
聞言,白仁武輕輕地、卻又無比沉重地歎息了一聲。
儘管在來此之前,他根據已知的戰局和東北軍淩厲的攻勢,早已推測出各地駐軍及帝國權益恐怕已是凶多吉少。
但此刻從佐藤領事這裡得到近乎確認的訊息,他內心依然免不了一陣強烈的唏噓與刺痛。
一股巨大的屈辱感縈繞在他心頭,他不由得想到:
自明治維新以來,帝國勵精圖治,國力蒸蒸日上,對外用兵屢戰屢勝,何曾……
何曾像今日這般,遭受過如此巨大、如此全麵的挫敗與損失?
這不僅僅是軍事上的失敗,更是帝國威望的嚴重受損!
強行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白仁武將關注點轉向了更為具體,也更為牽動人心的議題。
他身體微微前傾,語氣帶著關切與嚴肅,繼續詢問道:
“佐藤領事,那麼,那些在抵抗停止後,落入東北軍手中的帝國僑民,他們現今的處境如何?
東北軍方麵是如何安置他們的?
是否有受到虐待或不公正的對待?”
佐藤尚武聽到這個問題,臉上苦澀的意味更加濃鬱,他搖了搖頭,語氣充滿了無奈與憤懣:
“關於僑民的具體情況,我們同樣知之甚少,而且處境被動。我們並非冇有努力過,”
他強調道,
“我們多次試圖向東北軍方麵提出要求,希望被允許派出領事館人員,親自前往僑民被集中的區域進行實地探視和瞭解,以履行我們的領事保護職責。”
“但是,”
他話鋒一轉,聲音中帶著壓抑的怒氣,
“東北軍方麵的態度異常強硬,毫無通融的餘地。
他們嚴令禁止領事館所有工作人員離開這座建築,一步也不允許!
當我們通過被允許的有限通訊渠道,向東北軍相關部門提出詢問,要求他們說明僑民狀況並確保其基本人權時。
他們給出的回覆更是令人難以接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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