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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嘭!”
仁田原重行的拳頭狠狠砸在焦黑鬆軟的土地上。
泥土被砸出一個淺坑,巨大的屈辱和憤怒通過這一拳宣泄而出。
隨即,他猛地抬起頭,脖頸上青筋暴起,對著已然空曠卻仍瀰漫著死亡氣息的天空,發出野獸般的嘶吼:
“八嘎呀路!該死的東北zhina!”
怒吼聲在相對寂靜的戰場上傳開,帶著一種窮途末路的瘋狂。
他開口時,嘴角赫然掛著一縷尚未擦去的淡淡血跡。
那是方纔baozha衝擊波震傷內臟的痕跡,此刻在他因暴怒而扭曲的臉上,顯得格外猙獰。
仁田原重行能站在這裡發出怒吼,可以說是不幸中的萬幸。
就在幾分鐘前,一枚110公斤航空炸彈帶著尖銳的呼嘯,精準地落在了他所在位置不足三十米的地方。
那一刻,死神鐮刀的寒意幾乎已經觸及了他的後頸。
千鈞一髮之際,一名忠誠的衛兵展現了其最終的價值。
憑藉本能或者說訓練出的捨身意識,這名衛兵猛地撲上來,用自己厚重的身軀將師團長嚴嚴實實地壓在了下方,充當了最直接也是最後一道肉盾。
正是這電光火石間的犧牲,使得仁田原重行僥倖避開了那足以將人體撕碎的、激射而來的致命彈片雨。
劫後餘生的慶幸,此刻完全被目睹犧牲和慘敗的暴怒所淹冇。
仁田原重行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一旁。
那名剛剛救了他性命的衛兵,此刻正軟綿綿地癱倒在地,雙眼圓瞪,瞳孔早已渙散無光,直勾勾地望著硝煙瀰漫的天空,彷彿上麵有故鄉的櫻花。
衛兵背部與地麵緊貼的位置,軍裝已被完全浸透。
洇開一大片刺目而粘稠的鮮紅,仍在緩緩擴大,無聲地訴說著剛纔那捨身一擋所付出的慘烈代價。
……
這景象,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仁田原重行的心上。
同樣被歸於“幸運”行列的,還有日軍第六師團的參謀長井上茂太郎。
他所處的位置距離炸彈baozha中心稍遠一些,受到的直接衝擊也相對較小。
除了被同樣撲上來掩護他的衛兵結結實實壓了一下,導致氣息有些不順、軍服沾滿塵土之外,身上倒是奇蹟般地冇有增添傷口。
此刻,致命的空中打擊似乎暫時告一段落,那些如同死神鐮刀般的東北軍戰鬥機已然消失在視野儘頭。
戰場上除了日軍傷兵此起彼伏、撕心裂肺的慘嚎聲外,竟暫時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寂靜,連零星的槍炮聲都聽不到了。
這種寂靜,往往預示著更猛烈的風暴!
井上茂太郎迅速從地上爬起,顧不得拍打身上的泥土,快步衝到仁田原重行跟前。
他的臉色蒼白,但眼神中還保持著參謀人員應有的冷靜與急迫。
他壓低聲音,語氣急促地進言:
“師團長閣下!請您務必儘快做出決斷!
東北軍的戰鬥機群投彈掃射完畢,隻是暫時脫離,他們很可能回去補充danyao了,很快就會再次來襲!
我們必須立刻離開這片開闊地!”
仁田原重行胸膛劇烈起伏,喘著粗氣,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如同困獸般掃視著整個絕望的戰場。
他的目光先是死死盯住左前方那個此刻看來既充滿希望又可能暗藏殺機的山穀口。
那是他們預定的撤退路線,也是目前看來唯一的生路。
接著,他猛地偏頭,看向右側那片連綿起伏、看似可以提供些許遮蔽但更容易被飛機逐個清除的丘陵地帶。
……
然後,仁田原重行抬起頭,用恨不得將其生吞活剝的眼神,狠狠地瞪視著那架陰魂不散、依舊在他們頭頂極高處慢悠悠盤旋的東北軍水上飛機。
這雙“眼睛”的存在,意味著他們的一切動向都可能被儘收眼底,隨時招致下一波致命打擊。
最後,他的視線落回了眼前這片煉獄般的景象:
滿地翻滾哀嚎的傷兵、支離破碎的軀體、丟棄的武器、燃燒的物資、以及空氣中濃得化不開的血腥與硝煙混合的惡臭……
這一切,都在灼燒著他的神經。
退路被堵,追兵在後,空中威脅懸頂,部隊傷亡慘重……
絕境!
這是真正的絕境!猶豫和停留隻會帶來全軍覆冇。
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厲之色取代了之前的暴怒,驟然浮現在仁田原重行的臉上。
“鏘——!”
一聲清脆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驟然響起!
仁田原重行猛然抽出了腰間的將官指揮刀,雪亮的刀身在稀疏的光線下反射出冰冷的光芒。
他用儘全身力氣,將指揮刀高高舉起,直指那片剛剛傾瀉下死亡、此刻卻空空如也的蒼穹。
然後,用刀尖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猛然朝著山穀口的方向狠狠揮下!
與此同時,他嘶啞的、用儘肺腑所有力量的怒吼聲響徹了整個殘破的陣地:
“殺**!全軍突擊!全速衝鋒!突破山穀!”
吼聲未落,仁田原重行已不再看任何人,他雙手緊握指揮刀,率先邁開雙腿,如同一個最普通的決死隊員般,朝著山穀口的方向發起了亡命般的衝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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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仁田原重行和整個第六師團而言,穿越那道狹窄的山穀口,無疑是當下襬脫眼前這場立體屠殺最快、也是唯一看似可行的途徑。
這個決策背後,是兩害相權取其毒的冷酷權衡。
一旦衝入山穀口前的空地,必將暴露在東北海軍艦隊那令人絕望的艦炮打擊範圍之內。
迎接日軍的很可能是覆蓋性的、幾乎無法躲避的猛烈炮火轟炸。
但是,如果選擇另一條路,翻越右側那片看似可以藏身實則危機四伏的連綿丘陵,後果可能更加糟糕。
在丘陵地帶,部隊的行進速度將變得極其緩慢,並且會長時間暴露在開闊地帶,這無疑會給東北軍的空中力量提供絕佳的靶子!
最終的結果,極大概率是在漫長的掙紮後被一點點消耗殆儘,導致無可挽回的全軍覆滅。
相比之下,衝向山穀,雖然前路同樣凶險萬分,卻至少還保留著一線“快速通過、拚死一搏”的渺茫生機。
這比在丘陵地帶被慢慢折磨至死,顯然要“好得多”。
參謀長井上茂太郎在聽到師團長那破釜沉舟的衝鋒指令時,身體先是明顯地僵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愕然。
作為參謀長,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衝向山穀意味著什麼,那幾乎是將全師團士兵的命運押上了一場勝算極低的輪盤賭。
然而,這絲愕然僅僅持續了一瞬,就被一種更深沉的、意識到已無路可退的絕然之色所取代。
冇有任何猶豫,井上茂太郎腳下一蹬,濺起一片塵土,快步朝著已經率先衝出的仁田原重行的背影追去,用行動表達了對其命令的絕對支援和共同赴死的決心。
……
指揮官的行動是最有力的號令。
看到師團長和參謀長都身先士卒地發起了衝鋒,原本因恐懼和混亂而有些遲疑的部隊,瞬間被注入了一股強大的、哪怕是盲目的動力。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被臨時抽調過來負責師團指揮部安全的那一箇中隊的警衛士兵。
他們職責所在,立刻緊隨兩位長官之後,形成了第一波衝鋒的人流。
緊接著,距離指揮部最近的大隊、聯隊的軍官們,也聲嘶力竭地催促著部下跟上。
恐慌和求生的本能是會傳染的。
這股衝鋒的浪潮如同雪崩般迅速擴大,從核心區域向外圍蔓延。
最終演變成了整個第六師團所有尚能依靠自己雙腿跑動的士兵們,一起不顧一切地向山穀口發起的亡命衝鋒!
這場衝鋒,從戰術角度看,無疑是混亂不堪的。
失去了嚴整的隊形,士兵們更多的是依靠本能和跟隨前麵的人影在奔跑。
然而,在這種混亂之中,卻顯現出一種近乎本能的集體智慧。
幾乎所有參與衝鋒的日軍士兵,都在下意識地、儘可能地緊貼著右側丘陵的這一麵山腳向前狂奔。
他們試圖利用丘陵的陰影和輪廓,來儘可能規避來自遠方海麵上可能襲來的炮火打擊。
……
當全軍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湧向山穀口時,戰場中央地帶瞬間變得空曠起來。
將那些在先前空襲和掃射中身受重創、無法自行移動的日軍士兵殘酷地暴露了出來。
他們被無情地遺棄在了這片剛剛遭受過蹂躪的死亡地帶。
望著如同潮水般從身邊湧過、卻無人停留的同伴背影。
這些重傷員們的慘嚎聲迅速發生了變化,從單純的痛苦呻吟,轉變成了字字泣血的哀告與乞求。
他們一邊用手死死捂住不斷滲血的傷口,一邊用儘最後的氣力,向著熟悉的同鄉、戰友的背影發出絕望的呼喚:
“山田郎!佐藤君!請不要丟下我不管啊!帶我一起走!”
“啊!我不想死在這裡啊!救命!”
“嗚嗚嗚!媽媽,快來救救你的兒子呀!”
淒厲的哭喊聲中充滿了對生命的眷戀和對母親的思念。
甚至還有一些士兵,在意識模糊之際,喊出了更加私密、光怪陸離的遺言:
“嗚嗚,小麻蝶……太郎不能回去娶你了!你還是……繼續服務大眾來維持生計吧!”
這荒誕而悲涼的喊聲,夾雜在眾多的哀求與哭嚎中,顯得格外刺激。
一時間,在這片被遺棄的戰場上,那些無法移動的重傷士兵們,將自己對死亡的恐懼、對生命的渴望、對親友的思念、以及內心最深處的遺憾和秘密。
都化作了各種奇奇怪怪、卻真實無比的臨死遺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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