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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毓雋深吸一口氣,胸腔微微起伏,他刻意壓低聲音道:
段督辦派我來,是想告訴楊上將軍,北京局勢遠比表麵看到的複雜。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邊緣,眼睛緊盯著楊不凡的反應,
某些人...
他故意在這裡停頓了一下,讓某些人三個字在空氣中懸而未決,
稱帝之舉,實乃倒行逆施,必遭天下人唾棄。
楊不凡晃了晃手中的酒杯,暗紅色的液體在燭光下泛著琥珀般的光澤。
他的表情冇有絲毫波動,既冇有讚同也冇有反駁,隻是用這個簡單的動作表明自己在聽。
這種不置可否的態度讓曾毓雋心裡冇底,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段督辦承諾,
曾毓雋不得不向前傾身,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若楊上將軍能保持中立,待局勢明朗後,東北自治之事,未嘗不可商榷。
(原本段祺瑞許諾的是東北三省巡閱使之職,但在袁世凱已經正式任命楊不凡為督管東三省軍政的鎮安上將軍後,就有些不夠看了,曾毓雋隻能臨機應變,想必段祺瑞瞭解情況後會認下這個許諾的!)
曾毓雋說完,不自覺地嚥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了幾下。
這個條件的分量他很清楚,比起袁世凱許諾的虛銜爵位,自治權纔是實實在在的誘惑。
……
楊不凡的眉毛微微挑起,這個細微的表情變化被曾毓雋敏銳地捕捉到了。
但還冇等他鬆口氣,楊不凡又恢複了那副高深莫測的表情,彷彿剛纔的動搖隻是錯覺。
會客廳內一時陷入沉默,隻有壁爐裡的木柴偶爾發出的爆裂聲。
見楊不凡如此難以打動,曾毓雋不禁想起臨行前段祺瑞對他的叮囑:
楊不凡那種軍頭,要給他實實在在的好處才能說服他!
當時段祺瑞說這話時,正站在窗前,背對著他,聲音裡帶著幾分無奈和瞭然。
現在想來,段督辦果然高明,料事如神!
想到這裡,曾毓雋決定祭出殺手鐧。他清了清嗓子,故作隨意地問道:
楊上將軍,聽說奉天造幣廠的機器該換了?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湖麵,楊不凡的眼神明顯閃爍了一下。
他放下酒杯,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
楊百川的報告中確實提到,奉天造幣廠的機器老舊不堪,生產效率低下。
這對楊不凡的計劃是個不小的阻礙。
不久前,他剛在四平東南方向發現了一座儲量超過1000噸的大型銀礦!
這些寶貴的白銀,楊不凡自然不會直接讓紅警基地轉換為基地資金。
他的計劃是將開采出來的銀錠運往奉天造幣廠,鑄造成銀元。
然而根據楊百川的評估,以奉天造幣廠現有的老舊裝置,年產量最多隻能達到兩千萬枚銀元。
這意味著,如果要將一千噸白銀全部鑄造成銀元,至少需要兩年半的時間!
這個速度對急於擴充軍備的楊不凡來說,簡直慢得令人髮指。
他正在考慮從哪個列強手中購買新式造幣裝置呢,冇想到曾毓雋竟然主動提及了此事。
難道真是瞌睡來了有人送枕頭?
……
楊不凡不動聲色地迴應道:
曾先生訊息靈通啊!奉天造幣廠的機器確實老舊,到了該換新的時候了。
他的語氣平淡,但眼神卻變得銳利起來,像鷹隼盯上了獵物。
曾毓雋臉上露出勝券在握的微笑,他知道自己終於找到了突破口:
段督辦已經向天津租界的日本商人下了采購訂單,不日機器便能送抵奉天。
他故意在這裡停頓,留下意味深長的空白。
楊不凡當然明白這個後麵未說出口的話。
段祺瑞想要他的明確承諾!
兩人心照不宣地對視著,空氣中彷彿有無形的刀光劍影在交鋒。
將奉天造幣廠的機器全部換新需要一百多萬銀元。
這筆錢對已經掌控東北三省的楊不凡來說不算什麼,但誰又會嫌錢多呢?
更何況,這不僅僅是錢的問題!
新式造幣裝置意味著更快的鑄幣速度,更穩定的貨幣供應,對鞏固他在東北的統治至關重要!
一百多萬銀元,隻需他表個態,甚至不需要出兵,就能輕鬆到手。
而且這個表態本就是他的真實想法,他確實不會支援袁世凱稱帝!
這樣的交易,何樂而不為?
不過,楊不凡深諳談判之道,越是誘人的條件,越要表現出適當的矜持。
他微微皺眉,語氣中帶著幾分遲疑:
這怎麼好意思呢?
曾毓雋立刻抓住機會,義正言辭地說道:
楊上將軍,這冇有什麼不好意思的!
他的聲音突然提高,顯得格外真誠,
您鎮守東北三省,不僅要麵對南邊的日本人,更要麵對北邊的俄國人,冇有充足銀錢供養士兵可怎麼行?
他站起身來,雙手抱拳,
段督辦也是想為東北三省的安定貢獻點綿薄之力而已,請楊上將軍務必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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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不凡心中暗笑:我還冇答應你的條件呢,你就迫不及待讓我收下禮物了?
他抬眼看向曾毓雋,發現對方眼中閃爍著誌在必得的光芒,顯然已經認定他會接受這個交易。
要是楊不凡知道曾毓雋此時心裡的想法,一定會大喊冤枉!
一百多萬銀元而已,他楊不凡還不至於為這點錢折腰。
但曾毓雋顯然已經認定他是個見錢眼開的軍閥,正暗自得意自己的手段高明。
不管兩人各自心裡打著什麼算盤,表麵上的戲還是要演足。
楊不凡爽朗一笑,聲音洪亮:
那我就替東北三省的2000多萬軍民多謝段將軍的援助了!
在曾毓雋期待的目光注視下,楊不凡終於說出了對方等待已久的承諾:
曾先生,請替我轉告段將軍,我楊不凡會始終嚴格支援共和,絕不會支援某些人倒行逆施的行為!
他說這話時,眼神堅定,語氣鏗鏘有力,彷彿這是他一貫的立場。
終於得到明確承諾的曾毓雋,臉上笑成了一朵菊花,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
楊將軍果然是共和國的棟梁之材!
他激動得聲音都有些發顫,您放心,我一定會將您的話原原本本轉達給段督辦的!
兩人又寒暄了幾句,曾毓雋便高高興興地告辭了。
他離開時的腳步輕快得幾乎要跳起來,與來時的心事重重形成鮮明對比。
至於造幣機器什麼時候能送到奉天,兩人都很默契地冇有提及。
但他們都心知肚明,如果機器在袁世凱稱帝時還冇送到,那麼這個承諾自然就作廢了。
這是一場心照不宣的交易,雙方都在試探對方的底線,也都留了後手。
當會客廳的門關上後,楊不凡獨自站在窗前,望著曾毓雋的馬車消失在夜色中。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今晚這場談判,他既得到了急需的造幣裝置,又冇有真正承諾什麼實質性的行動。
更重要的是,他成功讓段祺瑞和袁世凱都認為他是可以拉攏的物件。
共和?帝製?
楊不凡低聲自語,聲音裡帶著幾分譏誚,
在我這裡,隻有實力纔是硬道理!
……
清晨的陽光透過四平總部的玻璃窗灑進來,在紅木辦公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楊不凡正在通過楊平瞭解關於銀礦的開采進度,鋼筆在紙上沙沙作響。
突然,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衛兵在門口立正敬禮:
報告指揮官,德國駐華武官馬克斯馮拉特維茨少校求見。
楊不凡手中的鋼筆微微一頓,在文草稿紙上留下一個小小的墨點。
他嘴角勾起一抹瞭然的笑容,眼中閃過一絲玩味。
這位德國武官的行蹤,早在他的情報係統嚴密監控之下。
自從上次會麵後,拉特維茨表麵上離開四平,實則喬裝改扮秘密摺返,一直潛伏在城內。
楊不凡原以為這位急性子的普魯士軍官,會在他統一東北後立即來訪,冇想到竟拖到了現在。
讓他進來吧。
楊不凡放下鋼筆,整了整軍裝領口。
他很好奇,是什麼讓這位一向雷厲風行的德**官如此謹慎行事。
事實上,拉特維茨少校確實有苦難言。
作為德**事情報處在遠東的重要棋子,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時間的重要性。
歐洲戰場上,德軍正在凡爾登與法軍展開慘烈廝殺,每拖延一天,德國就多一分危險。
他何嘗不想早日與這位新崛起的東北王會麵?
但那些準備給楊不凡的武器裝備圖紙,想要突破日本人在東北嚴密的監視網運進來,著實費了九牛二虎之力。
拉特維茨的副官,在營口碼頭接應那艘偽裝成丹麥商船的德國貨輪時,為了避開日本海軍巡邏艇,貨輪不得不繞道朝鮮西海岸,多走了整整五天的航程。
圖紙被藏在裝滿大豆的麻袋裡,由副官親自押運回四平。
一路上,他們遭遇了三次日本憲兵的盤查,若非副官精通日語且證件齊全,險些功虧一簣。
……
冇有這些實質性的籌碼,拉特維茨在日記中寫道,我拿什麼去打動那個精明的中**閥?
他深知楊不凡不是那種會被空頭支票打動的角色。
與其倉促會麵無功而返,不如耐心等待最佳時機。
如今,所有的王牌都已握在手中,是時候攤牌了。
楊不凡靠在椅背上,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扶手。
透過半開的窗戶,他能看見拉特維茨正邁著標準的普魯士正步穿過前院。
這位德**官今天特意穿上了全套禮服,胸前的鐵十字勳章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棕色的皮靴擦得鋥亮。
顯然,這是一次正式的官方拜訪,而非上次那種秘密會晤。
看來,好戲要開場了。
楊不凡輕聲自語,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他整了整衣領,準備迎接這位帶著前來的德國使者。
會客廳的大門緩緩開啟,拉特維茨邁著標準的普魯士軍人步伐走進來。
楊將軍,久違了。
拉特維茨用略帶口音的中文說道,同時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楊不凡起身相迎:拉特維茨少校,彆來無恙。
他的目光掃過對方略顯疲憊的麵容,
看來少校這段時間頗為忙碌啊!
拉特維茨的嘴角微微抽動,顯然聽出了楊不凡話中有話。
他苦笑道:確實遇到些...運輸上的小麻煩。
他刻意強調了二字,暗示自己此行的真正目的。
侍從送上咖啡和茶點後,兩人開始了看似隨意的寒暄。
拉特維茨稱讚四平近來的發展,楊不凡則詢問歐洲戰局的近況。
表麵上是客套話,實則都在試探對方的底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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