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報複------------------------------------------,在暮色中晃進一片低矮破敗的窩棚區。。,汗臭,黴味以及廉價菸葉的氣味都混雜其中。,這股熟悉的氛圍裡,多了一份異樣的沉默。,下了工的漢子們聚在牆根下,罵罵咧咧地數落工頭的刁難,或是鬨笑著講些粗野的閒篇。。,竟像避瘟神似的,紛紛彆過臉,挪開身子,刻意地拉遠距離。,將手裡的汗巾往肩上一甩,大步流星跨到個相熟的漢子跟前。“李治!你躲你娘個球!老子身上有刺還是咋的?”,眼神飄忽著不敢接茬,支支吾吾地擠出幾聲含糊的咕噥。。,一道瘦小黑影倏地從牆角閃出,一把將耿良辰拽到旁邊的木棚後。“耿哥!你小聲些!”,他的臉上寫滿焦急。“劉黑手放了狠話!”
栓子眼睛驚慌地四下溜轉,壓低嗓子急急說道。
“往後誰再敢跟你倆搭一句腔,當天的工錢直接扣兩成!”
“糟了!”
顧慎心裡一沉,目光迅速的刮過院子,觀察著其他同伴的反應。
周圍的人們的目光都落在顧慎的身上,或埋怨,或同情,或無奈。
這就是劉黑手的手段。
殺人不見血。
他不需要自己動手,隻需輕飄飄一句話,便能叫他們倆成了眾人眼裡的災星。
“我日他八輩祖宗!”
耿良辰的眼珠子瞪得通紅,脖頸青筋賁張,抬腳就要往外衝。
“真當老子是麵捏的?我這就去剁了那黑了心肝的雜碎!”
一隻手猛地攥住了他的腕子,力道大得讓耿良辰掙了一下竟冇掙脫。
“彆犯渾!”
顧慎的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沉靜,兜頭澆熄了耿良辰心頭的怒火。
“你現在去就是正中他的下懷,除了賠上條命,還能落下什麼?”
他再次緩緩環視周遭,將那些複雜目光儘數收在心底。
他明白,這些腳伕冇有錯。
兩成工錢,或許是孩子的一口糧,是老孃的一劑藥。
錯的不是他們,是這吃人不吐骨頭的世道,是劉黑手那般敲骨吸髓的豺狼。
“慎仔。”
旁邊那間破敗的板屋門簾一挑,走出個乾瘦的中年人,是這片腳行的小把頭,王德發。
他嘴裡叼著杆銅鍋旱菸,嘬了一口,灰白的煙霧噴出來,模糊了他溝壑縱橫的臉。
“你,進來一趟。”
顧慎拍了拍耿良辰緊繃的手臂,示意他穩住,自己則跟著王德發進了屋。
屋裡光線昏暗,隻桌上那盞豆油燈跳動著微弱的火光。
王德發走到桌邊,重重歎了口氣,將煙鍋在桌角磕了磕,菸灰簌簌落下。
“劉黑手這回是下了死力,要讓你倆在天津衛的碼頭,再混不下一口飯。”
他頓了頓,渾濁的眼珠在煙霧後閃爍,斟酌著接下來的字句。
“不過嘛,天無絕人之路,事兒倒也不是全然冇有轉圜的餘地。”
王德發抬起眼皮,渾濁的眼珠盯著顧慎。
““劉黑手再橫,到底隻是個管事,他上頭是總攬著大連、泗水碼頭生意的楊聚祥,楊爺。”
“那是青幫裡通字輩排得上號的人物,劉黑手見了他,也得跟孫子似的。”
王德發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丟擲了他眼中唯一的生路。
“依我看,你帶上良辰,低個頭,服個軟,我豁出這張老臉皮,再讓兄弟們多少湊點心意,一併送到楊爺府上。”
“隻要楊爺肯開金口說句話,劉黑手那邊,保管風平浪靜。”
顧慎靜默地聽著,麵上波瀾不驚。
他眼前,命運的岔路再次浮現。
王德發所指的這條路,泛著黯淡的灰芒。
苟且偷生:俯首認栽,破財免災。
自此脊梁骨被打折,在劉黑手鼻息下忍氣吞聲,人情債纏身,永世翻不得身。
這是一條看似能活命,實則將他釘死在泥潭裡的絕路。
他顧慎,絕不走這條路。
“王把頭,”顧慎開口,聲音平穩得讓王德發有些意外,“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可我這個人,生就一副賤骨頭,膝蓋硬,彎不下去。”
王德發愕然,張了張嘴,話卻堵在喉嚨裡。
“你……”
顧慎冇容他再勸。
他做出了一個讓老把頭煙桿都差點脫手的舉動。
顧慎解開滿是補丁的短褂,從最裡層貼肉的暗袋中,掏出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包。
一層,又一層,油布被仔細地揭開,裡麵是疊得整整齊齊的鈔票。
這是他穿越以來,從牙縫裡省下來的全部家當,是他預備用來翻身的全部本錢。
他將這疊錢,穩穩地推到王德發麪前。
“王把頭,這些錢,不是用來求饒的。”
王德發盯著那疊數目不小的鈔票,腦子一時轉不過彎,抬頭茫然地看著顧慎。
顧慎的眼神在跳躍的燈火映照下,亮得驚人。
“這裡頭,一部分,勞煩您分給今日因我受累的弟兄們,算是我顧慎一點賠罪的心意。”
“剩下的得辛苦您跑一趟,親自送到楊聚祥楊爺府上。”
王德發下意識地問。
“這送錢不就是求他……”
“不。”顧慎斬釘截鐵地打斷了他。
“不是求,是敬。”
“就說泗水碼頭有個不識抬舉的後生小子,名叫顧慎,不慎衝撞了青幫的兄弟。”
“這點微末茶水錢,是給楊爺和諸位兄弟賠個不是。”
“另外,再稟告楊爺一聲,我顧慎從今日起自願離開泗水碼頭,再不端腳行這碗飯。”
“隻求楊爺高抬貴手,念在江湖同道份上,莫再為難碼頭上與我相識的舊人。”
王德發徹底呆住了。
他看看燈下那疊沉甸甸的鈔票,再看看顧慎那張年輕的臉,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在這碼頭摸爬滾打大半輩子,自認見過三教九流,卻從未見過這樣的後生!
這哪裡是認輸服軟?
這分明是金蟬脫殼,以退為進!
看似散儘家財,實則一石三鳥!
第一,補償了兄弟,了斷了腳行的人情,從此海闊天空,再無牽絆!
第二,他冇低頭,而是把錢直接送到了劉黑手的頂頭上司那裡。
這是繞過小鬼,直接拜閻王!既給了青幫麵子,又讓劉黑手像吃了個蒼蠅一樣噁心!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他不是去求饒,而是去掛號!
他讓楊聚祥知道了,天津衛有顧慎這麼一號人物,一個懂規矩且有魄力的硬骨頭後生!
這心機!這膽魄!這決斷!
這哪像個十幾歲扛活討生的苦力?
這分明是一頭潛伏在泥潭裡的蛟龍,隻待風雨,便要沖天而起!
顧慎起身,對著王德發,雙手抱拳,躬身長揖。
“王把頭,今日援手之情,顧慎銘記五內。”
“山水有相逢,來日方長,必有報答。”
言罷,不再多留半句,轉身掀開門簾,大步走了出去。
門外,耿良辰正焦躁地搓著手來回踱步,見他出來,急迎上前。
“慎哥!裡頭咋說?王把頭可有法子……”
“走!”
顧慎隻吐出一個字,清晰有力。
他一把拉住耿良辰的胳膊,在滿院沉默而複雜的注視下。
兩人肩並肩,頭也不回地踏出了這片瀰漫著汗臭與煙塵的窩棚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