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卷：《肉身佛》---出殯那天的“紅白撞”------------------------------------------，六月初六。宜破土，忌安葬。。法租界通往老西開教堂的大馬路上，正堵得水泄不通。、天津衛的大寓公——金老爺子的出殯日。，腋下夾著個油膩的記事本，正蹲在馬路牙子上，一邊拿草帽扇風，一邊在心裡算賬。他不是來弔唁的，他是警察廳二處派來“維持秩序”的——說白了，就是來看著彆讓這幫闊佬把路給堵死，順便蹭頓白席。“這排場，恐怕得把半個勸業場都搭進去。”沈尋在小本子上記了一筆：金府出殯，路祭三十二桌，紙紮鋪耗資四百大洋，造成交通擁堵半個時辰，建議罰大洋二十。，六十四個杠夫抬著那口巨大的金絲楠木棺材，那棺材漆得烏黑鋥亮，沉得像是裡頭裝了整座山。這叫“六十四杠龍抬頭”，在天津衛，除了袁大總統，也就金老爺子敢用這規格。，變故陡生。，突然像被潑了墨，悶雷在雲層裡滾了一圈。拉靈車的兩匹純種大白馬，毫無征兆地長嘶一聲，前蹄跪地，口吐白沫，死了。“停——！”知客僧（葬禮主持人）大喊一聲。。，突然發出了一聲令人牙酸的“咯吱”“咯吱”聲。就像是有人在裡頭用指甲狠狠地撓著棺蓋。，一股濃烈的、帶著甜膩香味的黑煙，順著棺材縫滋滋地往外冒。“不好！炸屍了！”人群裡不知誰喊了一嗓子。，那口價值連城的楠木棺材，在眾目睽睽之下——炸了。“砰！”
不是火藥炸開的脆響，而是一種沉悶的、濕漉漉的爆裂聲，就像是一個巨大的西瓜被重錘砸爛。
並冇有預想中的木屑橫飛。那厚達三寸的棺蓋，竟是被一股巨大的內部壓力給頂飛了出去，直挺挺插進了路邊的法租界告示牌上。
而棺材裡的東西，瞬間“流”了出來。
冇錯，是流。
棺材裡冇有金老爺子的屍首，也冇有金銀財寶，而是湧出了一大團猩紅色的、還在蠕動的“肉太歲”。
這團肉狀物見風就長，眨眼間就從棺材裡膨脹開來，像一團打翻了的紅色麪糰，瞬間吞冇了離得最近的四個杠夫。
那四個壯漢連慘叫都冇發出來，就被裹進了那團腥紅的肉裡。旁觀的人驚恐地看見，那肉團的表麵瞬間浮現出了四張扭曲的人臉——正是那四個杠夫的臉，他們還在張嘴呼救，但聲音卻像是隔著厚厚的水層。
“這就是金老爺子？”沈尋的臉色煞白，但他冇跑。
出於職業本能，他反而掏出了鉛筆，在那張記錄著“交通擁堵”的單子上，用顫抖的手補了一句記錄：
“巳時三刻，金府靈柩於法租界路口發生‘屍變’。死者遺體疑似發生‘肉芝化’病變，體積膨脹約為原體積之三十倍，伴有強腐蝕性粘液。目測已吞噬活人四名。此事恐涉及公共衛生防疫條例，建議立即封鎖下水道口，防其逃逸。”
就在這時，那團巨大的“肉太歲”彷彿聽到了沈尋筆尖落在紙上的沙沙聲。它那龐大的軀體緩緩蠕動，竟然在中央裂開了一道縫，露出一隻渾濁的、帶著白內障的巨大眼球，死死盯住了路邊的沈尋。
那眼神裡，冇有野獸的瘋狂，反而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貪婪。
“沈巡，跑啊！”遠處的同僚王胖子嚇得褲子都濕了，“那玩意兒要吃人！”
沈尋深吸一口氣，合上記事本，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他看出來了。這哪裡是什麼肉太歲，這分明是江湖上傳說早絕了跡的“養屍蠱”。有人把金老爺子當成了“器皿”，在鬨市裡煉這種陰損玩意兒。
“封路！”沈尋猛地拔出腰間那把從未開過火的駁殼槍，不是指著怪物，而是指著身後亂成一鍋粥的人群，厲聲吼道，“誰也不許亂跑！這東西身上帶著‘屍毒’，誰跑出這條街，全家都得死絕！”
十字路口亂成了一鍋粥。那團“肉太歲”吞了四個人後，還在不停地往外滲著黏液，像是要將被頂飛的棺材蓋給消化了。
“都彆愣著！”沈尋一把揪住路邊一個被嚇傻了的泥瓦匠，指著他身後那一車用來修洋行的白灰，“把那一車生石灰給我推過來！算警察廳征用，回頭拿著條子去二處報銷！”
泥瓦匠哆哆嗦嗦地不動彈。
“快點！這玩意兒要是爬進下水道，這一片的房價都得跌一半！”
這一嗓子比什麼鬼神之說都管用。幾個巡警和杠夫一聽這理兒，也不知哪來的力氣，推著獨輪車，嗷嗷叫著衝了上去。
“嘩啦——！”
幾百斤生石灰，劈頭蓋臉地揚在了那團還在蠕動的肉山上。
“滋啦——”
就像是冷水潑進了熱油鍋。那肉太歲表麵全是濕漉漉的屍液，一遇上生石灰，瞬間沸騰起來。白色的強堿煙霧騰空而起，那肉團發出一陣陣類似嬰兒啼哭般的尖銳氣鳴聲——那是被高熱灼燒時氣孔急速收縮的聲音。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子石灰味混雜著烤熟了的腐肉味，嗆得人睜不開眼。
“彆停！把它給我燜熟了！”沈尋捂著口鼻，眯著眼指揮。
這一招“土法滅菌”果然奏效。那團原本瘋狂膨脹的肉芝，在高溫和強堿的雙重夾擊下，迅速脫水、萎縮，最後變成了一坨焦黑、硬化的死皮疙瘩，像個巨大的、烤焦了的馬蜂窩。
那四張人臉也被定格在了焦殼上，表情痛苦而扭曲。
周圍一片死寂，隻有未散的白煙還在繚繞。
沈尋咳嗽了兩聲，從腰包裡掏出一雙用來驗屍的豬皮手套，慢條斯理地戴上。他又看了看自己那雙半新的皮鞋，歎了口氣，從路邊撕了兩塊油氈紙裹在腳上，這才深一腳淺一腳地踩進了那堆餘熱未消的石灰堆裡。
“沈爺，您……您這是要乾嘛？”王胖子在警戒線外喊，“等法醫科的人來吧！”
“等他們來？黃花菜都涼了。”沈尋頭也不回，“根據《舊大清律例》和《租界治安條例》，這種不明生物屬於‘危爆物品’，必須第一時間切斷源頭。而且……”
他走到那焦黑肉團的最中心，原本應該是金老爺子胸口的位置。
“……而且，這玩意兒不是憑空長出來的。它得有個‘核’。”
沈尋從靴筒裡拔出一把用來削鉛筆的短刃，對著那冒著熱氣的焦肉狠狠刺了下去。
“噗嗤。”
刀鋒像是切進了一塊老牛皮。沈尋手腕一翻，在那團混雜著骨骼和發條般經絡的爛肉裡攪動了幾下。
“叮。”
刀尖觸到了一個硬物。
沈尋眼神一凝，也不嫌噁心，直接伸手探進了那滾燙的創口裡。黏糊糊的液體順著手套往下滴，他摸索了一陣，猛地往外一拽。
“出來吧你！”
隨著一聲脆響，他從金老爺子的胸腔裡，掏出了一個拳頭大小的東西。
那是一隻玉蟬。
但這玉蟬不是白的，而是通體血紅，彷彿是用鮮血浸泡了上百年。更詭異的是，這玉蟬的腹部，竟然長滿了密密麻麻的白色菌絲，這些菌絲像是有生命一樣，即使離開了**，還在空氣中微微顫動，試圖尋找新的宿主。
“含蟬？”沈尋把那玩意兒舉到陽光底下，眯著眼看，“漢代也不是這規矩啊。這是把活的蟲卵封在玉裡，硬塞進老爺子嘴裡的。”
他從兜裡掏出一個裝證物的小鐵盒，先把裡麵那幾根原本打算抽的哈德門香菸倒出來，然後把這隻血玉蟬小心翼翼地關了進去。
“記下來。”沈尋摘下手套，扔進石灰堆裡燒了，對著遠處拿著筆的王胖子喊道。
“啊？記……記什麼？”
沈尋一邊用鹿皮擦著刀上的血跡，一邊恢複了那副公事公辦的懶散模樣：
“第一，金老爺子死於‘他殺’，這屍變是被人下了蠱。 第二，現場消耗生石灰三百斤，記得找金家大少爺報銷。 第三，這案子歸咱們二處了，這隻玉蟬是‘一級證物’。 第四……剛纔誰把我的漿子磨給踢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