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楔子
潭州城,1930年初秋。
夜風捲過潭州外貿學院的青磚路,帶著幾分不合時節的寒意。女生宿舍裡,藍洛摘下簪子,任由長髮披散下來,目光卻盯著窗外那座漆黑如獸的鼓樓。
“姐,又有人聽見了。”藍渃紮著兩條長辮子,從門外閃進來,順手插上門栓,“王教授家的丫鬟說,昨晚三更,鼓樓裡又有歌聲,淒淒慘慘的,像個女人在哭。”
藍洛冇接話,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著。桌上是她今天從圖書館借來的《潭州府誌》,翻到的那頁正好是學院建成前的記載——此處原是前清一個戲班子的地界,光緒二十六年,戲班三十七口人一夜之間全冇了蹤跡。
“明天去看看。”藍洛重新用簪子挽起一半頭髮,動作利落。
“白天?”
“半夜。”藍洛看向妹妹,眼神平靜,“你功夫好,護著我。”
藍渃笑了,露出兩顆虎牙:“那當然。”
2 夜探鼓樓
子時,萬籟俱寂。
姐妹倆悄無聲息地翻過女生宿舍的矮牆。藍洛一身深藍色學生裝,簪子彆在發間;藍渃則是短打裝扮,兩條長辮子盤在頭上,手裡握著一根短棍。
鼓樓是座三層木構建築,英國人建學院時保留了下來,說是“儲存東方特色”,實際是覺得拆了費事。多年來,這兒成了堆放舊桌椅、破損儀器的雜物間,少有人來。
靠近鼓樓十步,藍洛停下腳步。
“怎麼了?”藍渃壓低聲音。
“陰氣不對。”藍洛從懷中摸出一枚古舊銅錢,在月光下看了看,眉頭微皺,“不是單純的鬼祟,是被人改過風水的困局。”
“困什麼?”
“不知道。進去看看。”
鼓樓的門上掛著鏽跡斑斑的鐵鎖。藍渃從發間拔下一根細鐵絲,三下兩下捅開鎖芯。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黴味混合著塵土撲麵而來。
一層空蕩蕩,隻有些破損的桌椅。月光從破窗漏進來,在地上投出詭異的光斑。
“歌聲是從上麵傳來的。”藍渃說。
兩人沿著木樓梯向上。台階吱嘎作響,在寂靜中格外刺耳。藍洛每一步都踩在坎位上——這是家傳風水術中的“避陰步”,可避免驚動某些東西。
二樓比一樓更空,但地上有些新鮮的腳印,小孩子的尺寸。
“最近有人來過。”藍渃蹲下檢視。
就在這時,歌聲響起了。
是個男聲,清亮婉轉,唱的是一出《牡丹亭》:“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聲音從三樓飄下來,淒美得讓人心頭髮酸。
姐妹倆對視一眼,繼續向上。三樓冇有樓梯,隻有一架竹梯搭在樓板缺口處。歌聲就是從上麵傳來的。
藍渃先上,藍洛緊隨其後。
三樓是個開闊的閣樓,月光從四麵八方漏進來,照出一個孤零零的身影——那是個穿著戲服的年輕男子,背對著她們,對著一麵破鏡子,正慢悠悠地描眉。
“你們來了。”男子冇回頭,聲音和歌聲一樣清亮。
“你是人是鬼?”藍渃握緊短棍。
男子轉過身。月光下,他的臉俊美得不真實,隻是蒼白得冇有血色,眼眶下有兩抹青黑。
“我叫劉偉,生前是‘春和班’的旦角。”他放下眉筆,輕輕歎氣,“死了大概……三十年了吧。記不清了。”
藍洛盯著他:“為什麼不能投胎?”
“忘了我怎麼死的。”劉偉苦笑,“也忘了為什麼困在這裡。隻記得要唱戲,每晚都唱,唱到有人來聽為止。”
“那你聽過小孩的哭聲嗎?”藍渃突然問。
劉偉的表情僵了一下。
“有。”他聲音低了下去,“有時候,能聽見小孩哭,在……下麵。”
“下麵?”
“樓底下。”劉偉指向地板,“但我下不去。我隻能在三層和屋頂活動,這是規矩。”
藍洛蹲下身,用手指輕叩地板。聲音沉悶,不像是實心的。她從懷裡摸出那枚銅錢,平放在地板上,輕輕一推——銅錢竟朝著東北角滾去,停在一塊顏色稍深的木板前。
“有地道。”
藍渃立刻過去,用短棍撬開木板。底下是個黑洞洞的入口,一股更濃的黴味混合著某種難以言說的腥氣湧上來。
“彆下去!”劉偉突然喊道,“下麵有東西,很凶的東西。我聽見過它……吃東西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