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是虛掩的。她擡手叩了三下，裡頭傳來一聲低沉的\"Enter\"。
辦公室比想象中寬敞，朝南的整麵牆都是落地窗，將霞飛路的街景盡收眼底。陳設卻極簡：一張寬大的橡木書桌，幾把皮椅，靠牆立著幾個裝滿卷宗的鐵櫃，再無多餘裝飾。書桌後坐著一個男人，正低頭翻閱檔案，聽見腳步聲才擡起頭來。
\"Miss Shen？\"他站起身，繞過書桌向她伸出手，\"Richardson wrote to me about you. Welcome to Shanghai.\"
費爾默比信中描述的更年輕些，約莫三十五六歲的年紀，身形瘦削，穿著一套剪裁得體的深灰色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苟。他的麵孔是典型的盎格魯-撒克遜特徵，高鼻深目，隻是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在望過來時，帶著一種審慎的打量，像是在評估一件待估價的貨品。
\"Thank you, Mr. Filmer.\"沈知微與他握手，注意到他指節處有幾處細小的墨漬，\"I hope I can be of some assistance here.\"
費爾默微微一笑，那笑容並未抵達眼底。他示意她在皮椅上坐下，自己則倚靠在書桌邊緣，雙手交疊在胸前，示意她在皮椅上坐下 ，自己則倚靠在書桌邊緣，雙手交疊在胸前：“理查森對你在國際法領域的研究給予了很高的評價，尤其是你那篇關於治外法權與領事裁判權的論文，他認為你找到了一個相當獨特的切入點。\"
他說著，從桌上拿起一封拆開的信晃了晃，\"不過我必須坦誠，Miss Shen——上海不是倫敦，這裡的法律實踐與你在學術期刊上讀到的案例相去甚遠。\"
沈知微將手袋擱在膝上，脊背挺直：\"我有所準備，Mr. Filmer。理查森教授在信中提及，您的律師行主要處理涉外商事糾紛與租界內的產權案件。\"
\"他倒是說得輕巧。\"費爾默輕笑一聲，走向落地窗，背對著她望向樓下，\"你知道去年上海公共租界受理的華洋訴訟有多少起？三千七百件。真正按條約章程走完程式的，不足一成。其餘的不是私下了結，便是被某個有影響力的人物壓了下去。\"他轉過身，灰藍色的眼睛在陽光下顯得愈發冷淡，\"在這裡，Miss Shen，法典是擺在書架上的裝飾品，真正管用的是人脈、籌碼，以及——\"他頓了頓，\"對各方勢力邊界的精準判斷。\"
沈知微沒有接話。她注意到窗台上擺著一盆半枯的蕨類植物，葉片邊緣焦黃，顯然許久無人照料。
費爾默似乎察覺她的視線，走過去將花盆挪到陰影處：\"我的上一任助手，一個劍橋畢業的年輕人，去年秋天回英國了。他擅長起草完美的合同條款，卻在一次地產交割中被買賣雙方聯手設局，差點讓事務所承擔欺詐共犯的罪名。\"他說這話時語氣平淡，像在陳述天氣，\"所以我需要確認，你能適應這裡的特殊生態。\"
\"您希望我如何證明？\"
費爾默從抽屜裡取出一個牛皮紙袋，抽出幾頁檔案遞給她：\"這是上週接手的案子。有人舉報商界大佬聶成江的豪宅是非法所得，但是他的產權證明和地契工部局都蓋了章，表麵上挑不出毛病。但舉報人聲稱，這些檔案是在聶成江脅迫原業主簽字後偽造的——原業主如今已經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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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接過檔案，指尖觸到紙張邊緣微微發脆的質感。她垂眸掃過第一頁，是工部局地產登記處的備案影印件，英文與中文並列，印章鮮紅如血。
\"原業主是什麼人？\"她問。
“一個孤寡老太太，附近的居民都搬遷了，得了一筆拆遷款都走了，隻剩這一個老太太。後來因不明原因去世，聶成江便以養子的身份將房產過戶到自己名下。”
費爾默走回書桌前，從煙盒裡抽出一支香煙，卻沒有點燃，隻是夾在指間把玩，\"舉報人是老太太的遠房侄子，一個醫生，聲稱握有老太太死亡的證據，但那份證據，沒有公證，也沒有第三方見證。\"
沈知微將檔案翻至第二頁，是一份英文的產權轉讓契約，簽字欄裡\"周陳氏\"三個字歪歪扭扭，旁邊按著一枚模糊的指印。她注意到日期是民國十三年三月十七日，而老太太的死亡證明上寫的日期是同年四月二日——僅僅相隔十六天。
\"時間很緊。\"她輕聲說。
\"非常緊。\"費爾默終於點燃了那支煙，青灰色的煙霧在他臉前繚繞，\"更棘手的是，聶成江上週通過工部局的熟人放話，說這份產權手續完備、合法有效。他的意思是，如果我們接手這個案子，就是質疑工部局登記處的公信力。\"
沈知微擡起頭：\"工部局為什麼願意為他背書？\"
費爾默吐出一口煙，嘴角扯出一個意味不明的弧度：\"聶成江去年向租界巡捕房捐贈了二十輛福特警車，還資助了工部局華董的慈善晚宴。Miss Shen，在上海，法律檔案上的印章有時候隻是——\"他用夾著煙的手點了點空氣，\"一種社交禮儀。\"
沈知微重新低下頭，將檔案逐頁翻閱。第三頁是一份法文的地籍圖，第四頁是聶成江以\"養子\"身份繼承房產的宣告書，落款處蓋著上海地方審判廳的騎縫章。
“Miss Shen，理查森教授說你是個天才，而我，我也好奇這位天才，會給我怎麼樣的驚喜。”費爾默說完，將煙蒂按滅在水晶煙灰缸裡，發出輕微的\"嗤\"聲。他繞過書桌，從抽屜深處取出一把黃銅鑰匙，放在沈知微麵前的桌麵上。
“你的辦公室，左手第二間，檔案室的鑰匙也給你了，但願，你真的是個‘genius’。”費爾默說完就不再看她。
沈知微也默默退了出去，她心中思緒不多，就想著乾脆去聶府走一趟，拿好了檔案和鑰匙，走出洋行大門。
還沒走幾步，手上的包就被一個小毛賊給搶走了沈知微反應極快，幾乎在包帶脫手的瞬間便轉身追了上去。那小賊身形瘦小，卻極熟悉街巷地形，三拐兩繞便鑽進了一條窄弄。她踩著高跟鞋疾行，藏青色大衣的下擺在風中翻飛，引來路人側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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