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十四年,軍閥林立,派係混亂,外國勢力不斷入侵,整個中國都陷入大混亂,老百姓的日子苦不堪言。
汽笛聲刺破黃浦江麵濃霧,江風裹挾著鹹腥與硝煙味,鋪在甲闆上,吹動了沈知微旗袍的下擺。
她扶著冷硬的船欄,望著遠處漸漸清晰的上海。外灘洋樓林立,霓虹未亮,卻已透露出紙醉金迷的模樣。黃浦江麵船來船往,商船、兵艦交錯,透漏出一股肅殺的味道。
郵輪緩緩靠岸,碼頭上人頭攢動,巡邏的警員,吆喝的小販,身著講究的洋人,一同紮進沈知微的眼裡。
沈知微叫了黃包車,將行李一同搬了上去。車夫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脊背佝僂,褲腳還沾著泥點子,見她是個年輕女子獨自出行,不免多打量了兩眼,卻也沒敢多問,隻悶頭拉起車把,在凹凸不平的石闆路上顛簸前行。
“小姐,去哪兒?”車夫喘著粗氣問道。
“戈登路,八十七號。”沈知微報出地址,聲音不高,卻咬字清晰。那是沈家為她在上海置辦的一處洋房,聽聞她從英國留學歸來,匆匆置辦的。
車夫聞言,腳步微頓,回頭又覷了她一眼。戈登路一帶住的多是洋行買辦、新式商人,能置得起產業的,非富即貴。他不敢怠慢,將毛巾往肩上一搭,弓著身子跑得更快了些。
沈知微坐在車上,目光掠過沿途街景。四馬路一帶的商鋪已次第開張,綢緞莊、百貨公司、西藥店鱗次櫛比,霓虹燈管在白日裡灰敗如枯骨,入夜後卻會化作另一番冶艷天地。報童挎著布袋穿梭於人流,嘴裡喊著“號外號外”,內容無非是某派軍閥又佔了哪座城池,或是某國公使遞交了何等抗議。
黃包車在一棟三層洋房前停下。米黃色的外牆,鑄鐵的陽台欄杆,門廊處爬著半枯的藤蔓——倒是典型的租界建築風格,隻是庭院裡有些雜亂,顯是久未住人。沈知微付了車錢,又額外賞了兩個銅闆,車夫千恩萬謝地去了,獨留她立在鐵門前,從手袋裡摸出鑰匙。
門鎖生了銹,轉動時發出艱澀的聲響。推門進去,一股潮濕的黴味撲麵而來,混著樟腦與舊木頭的氣息。客廳裡蒙著白布的傢具輪廓分明,像一群沉默的幽靈。沈知微沒有急著掀布,而是徑直走向二樓,推開朝南的那間臥室。
窗戶正對弄堂,底下傳來倒馬桶的聲響、主婦的咒罵、孩童的嬉鬧,市井煙火氣洶湧地灌進來。她將行李箱擱在地闆上,從夾層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裡麵裝著她英國導師給她的介紹信,也是導師讓她來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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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找了弄堂裡的霍大嫂,給了一塊大洋,拜託她幫自己收拾一下庭院,自己將臥室簡單收拾一下。
霍大嫂是個爽利人,約莫四十來歲,挽著藍布頭巾,一雙粗糙的手接過銀元時卻微微發抖。她連聲應著,眼角的皺紋擠作一團:“小姐放心,這院子我明日一早就來收拾,保準給您拾掇得乾乾淨淨。”
說罷,又將沈知微上下打量一番,壓低聲音道,“這宅子空了有小半年了,前頭住的是個洋行經理,後來生意蝕了本,連夜搬去了天津。小姐一個人住,夜裡可要閂好門。”
沈知微謝過她的好意,目送那婦人佝僂著背影消失在弄堂拐角。她轉身回屋,將二樓臥室的窗簾悉數拉開,讓西斜的日光透進來,驅散些許陰鬱。床架是西洋式樣,銅質欄杆上纏著蛛網,她尋了塊抹布細細擦拭,又從行李箱中取出自備的床單鋪好。
待一切粗粗安頓下來,天色已暮。沈知微沒有點燈,獨自坐在窗邊的藤椅上,望著弄堂裡次第亮起的燈火。隔壁傳來收音機裡咿咿呀呀的越劇唱段,混著油鍋爆香的滋滋聲,倒比白日裡那副蕭索模樣多了幾分生氣。
她重新取出那封介紹信,借著最後一點天光又讀了一遍。導師理查森教授的筆跡遒勁有力,信中提及的那位“Filmer”,是導師最得意的學生,因為某些緣故來到上海,在霞飛路的洋行大樓開了家律師所。
手裡摩挲著信封,心想著,明日該看看自己未來工作的地方。下樓隨便買了些吃的,草草對付了晚飯。霍大嫂已經替她閂好了院門,還在門把手上掛了盞油紙燈籠,裡頭燭火將熄未熄,暈出一小團昏黃的光。她摸黑上了二樓,和衣躺在床上,聽著窗外偶爾駛過的汽車喇叭聲,竟比輪船上那幾夜睡得安穩些。
天光微亮時,沈知微便醒了。弄堂裡早已熱鬧起來,刷馬桶的嘩啦聲、煤球爐子的呼呼聲、菜販的吆喝聲,一層疊著一層湧進窗戶。她起身洗漱,從行李箱裡揀出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套上,又將頭髮鬆鬆挽在腦後,用一支玳瑁簪子固定——這是她在英國養成的習慣,既省卻了燙髮的麻煩,又顯得利落得體。
霞飛路在法租界,從戈登路過去要穿過大半個公共租界。沈知微叫了輛汽車,司機是個白俄人,卷著舌頭用蹩腳的英語問她目的地。她報出洋行大樓的名字,那漢子便不再言語,隻將方向盤打得飛快,在狹窄的街巷裡鑽來鑽去,驚得路人紛紛側目。
洋行大樓是一棟七層的鋼筋水泥建築,外牆貼著米白色的釉麵磚,門口有兩扇旋轉玻璃門,門童穿著猩紅的製服,戴著白手套,見汽車停下便殷勤地拉開車門。沈知微遞過幾個銅闆的小費,仰頭望瞭望門楣上燙金的法文招牌——\"Banque de lIndochine\",底下纔是中文的\"東方匯理銀行\"。
她此行的目的地在六樓。
電梯是個狹小的鐵籠子,由穿製服的中國人操縱,哐當哐當地升上去,在每一層都要停頓片刻。六樓的走廊鋪著深褐色的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兩側是一扇扇緊閉的胡桃木門。沈知微一路尋過去,終於在走廊盡頭找到了那塊刻著\"Filmer & Associates, Solicitors\"的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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