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番外五：路淼的春天
民國十五年深秋，北平。
西城的衚衕裡，銀杏葉落了一地金黃。路淼站在自家小院的門前，手裡拿著一把剪刀，正在修剪牆角那叢已經開敗的月季。
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頭髮盤得一絲不苟，看起來還是那個精明幹練的路家長女。
但眉眼間，比兩年前柔和了許多。
“路小姐。”身後傳來一個溫厚的男聲。
路淼轉頭，看見一個穿著深藍色長衫的中年男人站在院門口，手裡提著兩尾魚和一把青菜。
男人大約四十齣頭，麵容儒雅，鬢角有些白髮，但腰背挺得很直。
“沈先生。”路淼放下剪刀，“怎麼又帶東西來？上回的還沒吃完。”
沈懷山笑了笑，走進院子：“路過菜市場，看見魚新鮮，就買了兩條。你一個人吃飯，總不能天天湊合。”
路淼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沒拒絕。她接過魚，轉身往廚房走：“進來坐吧，我給你泡茶。”
沈懷山是北大歷史係的教授，住在隔壁院子，是路淼來北平後才認識的。
起初隻是鄰居間偶爾點頭問候，後來有一次路淼生病，是他幫忙請的醫生，送的熱粥。一來二去，就熟了。
他是個寡言的人，不問她為什麼一個人來北平，不問她家裡還有什麼人，隻是偶爾送些吃的，幫她修修壞了的水管，冬天掃掃門前的雪。
路淼起初是警惕的。她在上海灘見過太多殷勤的男人，為路家的錢，為路家的勢，為路家那兩個在軍中的哥哥。
但沈懷山不一樣。他的關心很淡，像秋天的陽光，不灼人，但暖。
兩人坐在客廳裡喝茶。沈懷山帶來的魚已經被路淼收拾好，醃上了，準備晚上做。
“最近忙嗎？”路淼問。
“還好。”沈懷山捧著茶杯，“在寫一本書，關於西北史地的。查資料費時間，但有意思。”
“西北？”路淼有些意外，“你去過？”
“年輕的時候去過。”沈懷山的眼神變得悠遠，“民國初年，跟著考古隊去過敦煌。那時候路不好走，坐馬車，騎駱駝，走了兩個多月。”
路淼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人身上有種她熟悉的東西，不是路垚那種少年人的銳氣，也不是喬楚生那種江湖人的冷硬。而是一種經過歲月沉澱的、溫潤的堅定。
就像他送來的那些東西，不值什麼錢，但實在。
“沈先生，”她忽然問，“你為什麼一個人？”
沈懷山愣了愣，然後笑了：“獨來獨往慣了，母親偶爾來看看我。”
“沒想過找一個？”
沈懷山看著她，看了很久，才說：“沒遇到合適的。”
路淼沒再問了。她低頭喝茶，茶是今年的龍井，沈懷山送的。湯色清亮，入口甘甜。
窗外，銀杏葉在風中飄落，像金色的雨。
晚上，路淼做了紅燒魚和清炒時蔬。兩人麵對麵坐著吃飯，話不多，但氣氛很舒服。
“你弟弟，”沈懷山忽然問，“在上海還好嗎？”
路淼的手頓了頓：“你怎麼知道我有弟弟？”
“你書桌上那張照片。”沈懷山說，“你常看。”
路淼沒說話。書桌上確實有一張照片，是路垚寄來的，他和喬楚生在霞飛路公寓的陽台上拍的。
陽光很好，兩人都笑得很開心。路垚穿著白襯衫，喬楚生穿著那件常穿的黑色風衣，並肩站著，靠得很近。
她第一次看到那張照片時，沉默了很久。然後把它放在書桌上，每天都能看見的位置。
“他很好。”路淼說，“和一個……很好的人在一起。”
沈懷山點點頭，沒追問。
吃完飯，沈懷山幫她收拾了碗筷，然後告辭。走到門口時，他忽然轉身。
“路小姐。”
“嗯？”
“明天立冬，”他說，“我包餃子。你要是不嫌棄，過來吃。”
路淼看著他。月光下，這個中年男人的眉眼很溫和，鬢角的白髮在夜色中格外明顯。
“好。”她說。
沈懷山笑了，點點頭，轉身走進隔壁院子。
路淼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月門後。夜風吹過來，有些涼，但她沒回去。
她想起路垚上次來信，末尾寫的那句話：“姐，你也該有自己的生活了。”
自己的生活。
她從十八歲開始，就扛著整個路家。父親的仕途，弟弟們的成長，家族的人情往來——每一件事都要她操心。
她以為自己會這樣過一輩子，做一個合格的家長，一個稱職的姐姐。
但現在，路垚長大了，有了自己的家。大哥二哥在軍中站穩了腳跟。父親雖然退了，但門生故舊還在。
她好像……可以放手了。
路淼抬頭，看著天上的月亮。秋天的月亮很亮，又大又圓，掛在衚衕的屋頂上，像一盞溫柔的燈。
她忽然覺得，北平的秋天，其實也挺好的。
第二天立冬，路淼包了一屜餃子，端去隔壁。沈懷山也包了一屜，兩人把餃子湊在一起，煮了兩大盤。
“我弟弟小時候也愛吃餃子。”路淼說，蘸著醋，“每次都能吃二十個。”
“他現在在哪？”
“上海。”路淼頓了頓，“和他……愛人在一起。”
沈懷山沒說話，隻是給她又夾了個餃子。
“你不覺得奇怪？”路淼問。
“有什麼好奇怪的。”沈懷山說，“人這一輩子，能遇到真心喜歡的人，不容易。是男是女，重要嗎？”
路淼看著他，看了很久。
“沈先生，”她忽然說，“你這個人……很有意思。”
沈懷山笑了：“是嗎？頭一次有人這麼說。”
路淼也笑了。笑容很淡，但很真。
窗外的銀杏樹，葉子快落光了。但枝幹遒勁，伸向天空，像在等下一個春天。
路淼想，也許她也該等等。
等一個，屬於自己的春天。
溫馨提示: 搜書名找不到, 可以試試搜作者哦, 也許隻是改名了!
應廣大讀者的要求, 現推出VIP會員免廣告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