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醉酒真言
雨停後的第三天,傍晚。
喬楚生坐在公寓的窗邊,麵前的小桌上放著半瓶白酒和兩個空杯子。
窗外是法租界漸次亮起的燈火,遠處黃浦江上的輪船汽笛聲隱約傳來,悠長而寂寥。
他今天沒去巡捕房。請了假,說是傷口還沒好,其實已經拆線了,不影響活動。但他就是不想去。
不想看見路垚。
或者說,不敢看見。
路淼昨天來找過他。在華懋飯店見麵時那種矜貴的氣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疲憊的、真實的焦慮。
她開門見山:“喬探長,開個價吧。”
喬楚生當時愣了一下:“什麼?”
“要多少錢,你才肯離開上海?”路淼坐在他對麵,眼神銳利,“或者,要多少錢,你才肯勸路垚去美國?”
喬楚生笑了,笑得很淡:“路小姐覺得,我是可以用錢收買的人?”
“每個人都有價碼。”路淼說得很平靜,“你開價,我付錢。很簡單。”
“那如果我的價碼,是路垚留下來呢?”
路淼的臉色變了。她盯著喬楚生看了很久,才緩緩開口:“喬探長,我查過你。十五歲跟著白老大,十八歲第一次殺人,二十二歲當上巡捕房探長。你手上至少有五條人命——都是該死的人,但畢竟是人命。”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如果我公開這些,你覺得你還能在上海灘待下去嗎?”
威脅。**裸的威脅。
但喬楚生沒生氣。他隻是點點頭:“可以。你去公開。但在這之前,我要提醒你一件事。”
“什麼?”
“如果你公開了,”喬楚生看著她,“路垚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你覺得,這個代價你付得起嗎?”
路淼沉默了。她的手指在茶杯邊緣輕輕摩挲,良久,才說:“至少他還活著。活著,就還有機會原諒。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這句話像一根針,紮進了喬楚生的心裡。
他知道路淼說得對。巡捕房的工作太危險,子彈不長眼,誰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如果哪天他真的死了,路垚怎麼辦?
這個念頭,這三天一直在他腦子裡盤旋,像陰魂不散的幽靈。
所以他才請假,所以才一個人喝酒。
想把自己灌醉,也許醉了,就不用想這些了。
酒瓶又空了一半。喬楚生倒滿一杯,一飲而盡。白酒很烈,燒得喉嚨火辣辣的,但心裡的寒意一點都沒散去。
敲門聲就在這時響起。
很輕,但很執著。一下,兩下,三下。
喬楚生沒動。他希望門外的人以為他不在,然後離開。
但敲門聲沒停。反而更重了。
“喬楚生!我知道你在裡麵!開門!”
是路垚的聲音。
喬楚生嘆了口氣,起身去開門。門一開,路垚就沖了進來,帶著一身冬夜的寒氣。
“你為什麼不去巡捕房?”路垚劈頭就問,“幼寧說你請假了,說傷口疼——騙誰呢?拆線的時候醫生都說恢復得很好!”
喬楚生沒回答,隻是關上門,走回窗邊坐下,又倒了杯酒。
路垚跟著他走過來,看見桌上的酒瓶和空杯子,眉頭皺緊了:“你一個人喝悶酒?”
“嗯。”喬楚生說,“要一起嗎?”
路垚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在他對麵坐下,拿起另一個杯子:“倒。”
喬楚生給他倒滿。路垚端起杯子,聞了聞,皺皺鼻子,然後一飲而盡。烈酒嗆得他直咳嗽,眼淚都出來了。
“你……你喝這麼烈的酒幹什麼?”他邊咳邊問。
“解愁。”喬楚生說得很簡單。
“你有什麼愁?”
喬楚生沒說話,隻是看著窗外。夜色很深,上海灘的燈火像撒了一地的碎鑽,繁華,冰冷,遙不可及。
路垚又給自己倒了杯酒,這次他喝得慢了些。酒精開始在身體裡發揮作用,暖意從胃裡升騰起來,蔓延到四肢。
兩人就這樣沉默地喝著酒。一瓶很快見底了,喬楚生又從櫃子裡拿出一瓶。路垚沒阻止,隻是陪他喝。
窗外的燈火漸漸模糊起來。
“我姐是不是找過你?”路垚忽然問。
喬楚生握著酒杯的手頓了頓:“嗯。”
“她說什麼了?”
“沒什麼。”喬楚生喝掉杯裡的酒,“就是……聊了聊。”
“聊什麼?聊怎麼把我弄去美國?”路垚的聲音裡帶著諷刺,“還是聊怎麼讓你離開上海?”
喬楚生沒接話。
路垚盯著他,酒精讓他的眼神變得有些迷離,但話卻更直接了:“喬楚生,你是不是也覺得,我該聽我姐的?”
窗外的汽笛聲又響了,這次很近,像就在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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