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十二年秋,上海灘的夜從不真正沉睡。
大世界舞廳的霓虹燈牌在法租界的夜幕中旋轉閃爍,像一隻永不疲倦的巨眼。
二樓最裡間的化妝室門外,此刻卻安靜得反常。
“讓開!巡捕房辦案!”
低沉的聲音穿透走廊的喧嘩。皮鞋踏在大理石地麵上的聲響規律而沉穩,像某種警告的鼓點。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
喬楚生走進化妝間時,濃烈的香水味混著一絲鐵鏽般的腥氣撲麵而來。
他皺了皺眉,目光掃過房間,典型的舞女化妝間,擁擠而浮華。
化妝台上散落著香粉盒、口紅、用了一半的髮蠟,一麵橢圓形的鏡子斜靠在牆上,鏡麵映出天花板上晃動的吊燈光暈。
然後他看到了她。
蘇婉晴。
大世界舞廳的頭牌歌女,此刻仰麵倒在猩紅色的地毯上。
身上那件綴滿亮片的寶藍色旗袍在燈光下依舊璀璨,但胸口處那支鑲著珍珠的發簪,卻讓這份璀璨變得詭異而刺眼。
發簪深深沒入她的左胸,隻露出半截珍珠串成的流蘇,在血泊中微微顫動。
喬楚生蹲下身,兩根手指探向她的頸側。麵板尚有餘溫,但脈搏早已沉寂。
“什麼時候發現的?”他頭也不抬地問。
旁邊一個穿侍者服的年輕男人戰戰兢兢地回答:“大、大概二十分鐘前。婉晴姐該上台了,一直沒出來,我去敲門,沒人應……推開門,就、就這樣了……”
“誰最後一個見過她?”
“不、不知道……化妝間一直是婉晴姐自己用,別的姑娘都在樓下化妝……”
喬楚生站起身,示意身後的巡捕拍照取證。
他走到門邊,檢查門鎖——老式的黃銅插銷,從內部反鎖。窗戶緊閉,插銷同樣完好。典型的密室。
“探長,窗戶外麵是二樓陽台,下麵是後巷,沒有攀爬痕跡。”一名巡捕報告道。
喬楚生點點頭,目光重新落回屍體上。蘇婉晴的眼睛半睜著,瞳孔裡還殘留著最後一刻的驚愕。
她的左手微微蜷曲,指甲縫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燈光下反光。
他正要走近細看,門外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我真的隻是路過!放手!”
那聲音清亮,帶著點被冒犯的惱怒,在一眾壓低嗓音的議論中顯得格外突兀。
喬楚生皺眉轉身,看見兩個巡捕正架著一個年輕人往這邊走。
那人穿著米白色的西式襯衫和卡其色長褲,頭髮微亂,眼睛正不滿地瞪著架著他的巡捕。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裡居然還拿著半個蘋果,咬了一口的那種。
“什麼情況?”喬楚生問。
“探長,這小子鬼鬼祟祟在後門轉悠,問他幹什麼的,他說看熱鬧!”巡捕之一回答。
“看熱鬧看到命案現場後門來了?”喬楚生上下打量著這個不速之客。
年輕人掙開巡捕的手,整了整衣領,居然還順手又咬了口蘋果。
他嚼了幾下,嚥下去,才慢悠悠地說:“這位長官,首先,後門是公共區域。其次,聽到命案過來看看,是正常人的好奇心。最後——”
他目光越過喬楚生的肩膀,投向房間內的屍體。
“——你們辦案的門檻是不是太低了點?密室殺人,第一要務是保護現場完整性,可你們這麼多人進進出出,腳印都快把地毯踩平了。”
話音落下,化妝間內外瞬間安靜。
幾個巡捕麵麵相覷,喬楚生的眼神沉了沉。
“姓名。”他向前一步,聲音不高,但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壓力。
年輕人似乎這才意識到自己說多了,眨眨眼,把蘋果核扔進牆角的垃圾桶。
“路垚。”他清了清嗓子,“路是道路的路,垚是三個土的垚。我就是個……路過的大學生。真的。”
“大學生?”喬楚生打量著他。這身打扮倒確實像學生,但氣質裡又有種說不出的疏離感,彷彿眼前這血腥場景不過是課堂上的某道例題。
“哪個大學的?”
“康橋。”路垚答得很快,“在英國。剛回來不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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