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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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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北方來的雪------------------------------------------,上海灘的春天來得遲。,法租界霞飛路上的法國梧桐光禿禿地戳向灰濛濛的天,像一排冇有生氣的骨架。路上黃包車伕縮著脖子跑過,車鈴在濕冷的空氣裡響得格外清脆——又脆又短,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氣氛比外麵的天氣還要冷。,是路垚的處境比外麵的天氣還要冷。,雙手抱頭,姿勢標準得可以去拍教科書封麵。他的西裝褲膝蓋處蹭了一塊灰,領帶歪到了一邊,頭髮亂得像被風吹過的鳥窩——整個人看起來像一隻剛從水裡撈上來的落湯雞,隻不過這隻落湯雞還在頑強地狡辯。“我說了,那塊磚本來就是裂的!我就是踩了一腳,它自己碎的!這屬於質量問題,跟我有什麼關係?”,雙手抱胸,麵無表情。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裝外套,裡麵是白色襯衫,領口微敞著,露出一小截鎖骨。他的長相其實很斯文——濃眉,高鼻,薄唇,金絲邊眼鏡後麵的眼睛黑白分明——但此刻那雙眼睛裡寫滿了“我又要給你擦屁股了”的疲憊。“路垚,你踩碎的是一塊有‘法租界工部局奠基’銘文的磚。工部局的人說了,那是光緒二十九年英國總領事親手放下去的。而且——”喬楚生頓了一下,嘴角帶著一絲幸災樂禍,“當時旁邊正好站著工部局的英國董事,人家親眼看著你踩上去的。”“那更說明是質量問題啊!”路垚騰地站起來,雙眼圓睜,手舞足蹈地比劃,“一塊磚能活二十三年,已經很不容易了,屬於自然死亡!你們不能因為我踩了它最後一腳,就說是我殺的——這不符合邏輯,也不符合法律!根據《中華民國民法》關於侵權責任的認定,損害結果與行為之間必須存在直接的因果關係——我踩它的時候它已經裂了!它本來就快要碎了!我隻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路垚。”喬楚生的太陽穴跳了一下。“好好好,我賠。多少錢?”,展開,“工部局說了,那塊磚有曆史價值,賠五百塊。”“五百塊?!”路垚的聲音在走廊裡迴盪,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他們怎麼不去搶?我一個月的薪水才八十塊!還要交房租!還要吃飯!喬探長,你不能見死不救——”“跟我有什麼關係?”“你是我搭檔啊!”

“你踩磚的時候怎麼冇想起來我是你搭檔?”

“我踩磚的時候也冇想到那塊磚比我還金貴啊!”

路垚張了張嘴,正要繼續狡辯,巡捕房的大門被人推開了。

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前台阿香敲了敲門,探進半個腦袋。

“喬探長,有人找您。”

“誰?”

阿香的表情有些微妙:“一位小姐。她說她是路先生的朋友。”猶豫了一下,繼續說道“她不像是普通人。”

“什麼意思?”

“她——”阿香想了想,“她穿得特彆好。不是那種有錢太太的好,是那種——怎麼說呢——是那種從小被伺候大的好。她進來的時候,巡捕房裡所有人都看傻了。”

喬楚生看了看路垚,說:“請她進來。”

阿香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了。三十秒後,走廊裡傳來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麵上的聲音——清脆的、有節奏的、不緊不慢的。

然後,門口出現了一個人。

喬楚生後來回憶起這個下午的時候,他發現他記得所有的細節——她穿的什麼,說的什麼,甚至連光線落在她臉上的角度都記得清清楚楚。但他記不得自己當時是什麼表情。大概是很蠢的那種。

然後那個人走了進來。

她穿著一件淺藕色的旗袍,不是那種緊身的、開衩開到腰的時髦款式,而是改良過的——立領、盤扣、下襬到腳踝,外麵罩著一件同色的小披肩。旗袍的料子很好,暗紋織錦,在巡捕房慘白的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像一汪靜止的湖水。頭髮盤成一個簡單的髻,用一根銀簪彆著,簪尾墜著一串淺藍色的流蘇,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搖曳。耳朵上戴著一對小小的珍珠耳環,像是兩滴凝固的月光。

她的麵板很白,白得不像上海灘的女人——上海灘的女人再白,也帶著一層黃浦江的水汽,濕漉漉的、潮乎乎的。她的白是北方的白,乾燥的、乾淨的、像冬天第一場雪落下來之後還冇有被人踩過的那種白。顴骨上有一層極淡的血色,像是雪地裡透出來的一點梅花。

五官是古典的——柳葉眉,杏眼,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著。不是那種刻意的、矜持的抿,而是一種自然而然的、像是在思考什麼的抿。下巴的線條柔和但堅定,脖頸修長,脊背挺直。她站在那裡,整個人像一幅工筆畫裡的人走了出來,把巡捕房裡所有的灰暗和雜亂都襯得格格不入。

辦公室裡安靜了整整三秒。

第四秒,路垚的表情變了。從“正在狡辯的嫌疑人”變成了“被老師抓到上課說話的小學生”——眼睛瞪大,嘴巴微張,脖子不自覺地縮了半寸。然後他的表情又從“被老師抓到的小學生”變成了“看到了鬼”——因為這個人出現在上海,出現在巡捕房,出現在他麵前,實在是一件比骷髏跳舞還要詭異的事情。

“姐?!”

沈清婉的目光從巡捕房的門牌上移開,落在路垚身上。她的表情冇有變化,還是那種淡淡的、端莊的、大家閨秀式的微笑。但路垚認識這個微笑——這個微笑的意思是“你完了”。他在八歲打碎筆洗的時候見過這個微笑,在九歲被罰抄《論語》的時候見過這個微笑,在每一次闖禍之後都見過這個微笑。

“路垚。”沈清婉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清澈的、像泉水淌過石頭的質感。不是上海話,也不是蘇州話,是很標準的官話,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點北京衚衕裡的脆生勁兒。這個聲音讓路垚想起了北平的春天——衚衕裡的槐花開了,賣豆汁兒的吆喝聲從巷頭傳到巷尾,他蹲在門檻上吃炸醬麪,沈清婉坐在院子裡的藤椅上看書,頭也不抬地說“你吃慢點,冇人跟你搶”。

“我聽說你被巡捕房抓了。”

“我冇有被抓!我就是來配合調查——”路垚的聲音在沈清婉的目光下越來越小,越來越心虛,最後像一隻被放了氣的氣球,“——就踩了一塊磚而已。”

“蹲在牆角抱頭叫配合調查?”

路垚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姿勢,默默地站直了。他發現自己在這個人麵前,永遠都是那個闖了禍之後縮著脖子等捱罵的小孩。

“姐,你聽我解釋——”

“不用解釋。”沈清婉從手包裡取出一疊鈔票,放在前台的檯麵上。她的動作優雅得像是在放一枚棋子——鈔票整整齊齊地碼在一起,邊角對齊,冇有一張歪出來。檯麵上的灰塵被她用手帕輕輕擦了一下,才把鈔票放上去。

“保釋金多少?我付。”

前台阿香張著嘴看了她三秒,才反應過來:“五、五百塊。”

沈清婉數了五張鈔票,放在檯麵上。她數錢的方式很特彆——不是用手指蘸口水一張一張地數,而是用拇指和食指捏著鈔票的邊緣,快速地撚過,每一張都發出清脆的紙聲。這是大戶人家出來的孩子纔會的手法,不是銀行學的,是小時候過年數壓歲錢練出來的。

喬楚生注意到她數錢的手——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很整齊,冇有塗蔻丹,乾乾淨淨的。腕骨處有一道淺淺的疤,像是舊傷,顏色已經淡了,少說也是五六年前留下的。她握筆簽保釋單據的時候,握筆的姿勢很正,不是那種時髦的女學生歪著筆桿子的寫法,而是正經練過字的人纔會有的姿勢。

然後她轉過頭,看著路垚。

“走。”

“姐,你真好——”

“回家再收拾你。”

路垚的脖子又縮了半寸。他跟在她後麵,步伐沉重得像一個赴刑場的犯人。

喬楚生全程冇有說話。

他靠在走廊的牆壁上,雙手插在口袋裡,看著這場“姐姐收拾弟弟”的大戲。他的表情很平靜,但目光一直在沈清婉身上——不是那種審視的、探長看嫌疑人的目光,而是一種更微妙的、他自己都冇有意識到的、被吸引的目光。

他注意到她走路的方式——脊背挺直,步伐不大不小,速度均勻,像是在走一條看不見的紅毯。但又不是那種刻意的、做作的優雅,而是一種刻在骨子裡的、從小被訓練出來的、已經變成了本能的儀態。她的腳步落在地上的時候幾乎冇有聲音,但每一步都穩穩噹噹的,像一棵樹在生長。

他注意到她對路垚說話的方式——“回家再收拾你”。這句話的語氣不是威脅,而是陳述,像一個姐姐在說“明天要下雨”一樣確定。路垚聽到這句話之後的表情,不是害怕,而是一種“我已經習慣了”的認命。那種認命裡甚至帶著一點安心——就好像有人在說“不管你在外麵闖了什麼禍,都有人給你兜底”。

這個人不簡單。喬楚生想。

“等等。”他開口了。

沈清婉停下腳步,轉過頭。她的目光落在喬楚生身上,從上到下掃了一遍——不是那種女人看男人的打量,而是一種更職業化的、像在評估一個人的快速掃描。她的目光在他的金絲邊眼鏡上停了一秒,在他的領口微敞處停了一秒,在他插在口袋裡的手上停了一秒。然後她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我注意到你了”的確認。

“這位是?”

“喬楚生,巡捕房探長。”喬楚生從牆上直起身,走過來,站在她麵前。他比她高了半個頭,但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自己在氣勢上並冇有占到便宜。她的目光太穩了,穩得像一麵結了冰的湖,看不出深淺。“還未問您的身份。”

沈清婉微微頷首致意:“初次見麵,我叫沈清婉。本姓愛新覺羅。”

喬楚生忽然想起來在哪裡聽過“沈清婉”這個名字了。

三個月前,白老大在一次飯局上提到過一件事——北方有一個大軍閥,手下有幾萬人槍,控製著直隸和山西交界處的幾個縣。這個軍閥姓沈,但他的本姓是愛新覺羅,是清朝宗室的後裔。這個軍閥有一個妹妹,據說被送到了上海,住在法租界,由另一個經商的哥哥照看。

白老大當時說了一句:“那個女孩子不簡單。她在上海不是為了享福——她在學東西。學法律,學英文,學金融。她大哥說了,以後要讓她管軍隊的賬。”

喬楚生當時冇有太在意。上海灘的軍閥家屬多了去了,每個都有點故事,但大多數故事都差不多——喝酒、跳舞、花錢、惹事。

但麵前這個沈清婉,和他想象中的軍閥家屬完全不一樣。

“沈小姐,路垚的案子還冇有了結。保釋隻是暫時釋放,他還需要隨時配合調查。”

“我知道。”沈清婉的語氣很平靜,“所以呢?”

“所以——”喬楚生頓了一下。他本來想說“所以希望他不要再惹事”,但話到嘴邊,他覺得這句話說出來太像廢話了。而且不知道為什麼,他不想在她麵前說廢話。

“所以麻煩你看著他點。”他最終說。

沈清婉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審視,有評估,還有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意外——大概是因為一個探長說出“麻煩你看著他點”這種話,實在不太像官方辭令。通常的探長會說“希望您配合調查”,會說“案件結束之前請不要離開上海”,會說那些官場上套話。但這個人說的是——“麻煩你看著他點。”

這句話裡有一樣東西,讓沈清婉的目光微微變了一下。

“喬探長,”沈清婉說,“路垚這個人,從八歲開始就是我看著的。你放心,他跑不了。”

她說完,轉身走了。路垚跟在後麵,走了一半,回頭衝喬楚生做了一個“救命”的表情——眼睛瞪大,嘴巴無聲地說了三個字“救——我——”。喬楚生麵無表情地看著他,嘴角有一個極其細微的、幸災樂禍的弧度。

巡捕房的門重新關上,走廊裡恢複了安靜。但那種安靜和之前不一樣了——之前的安靜是空的,現在的安靜是滿的,好像空氣裡還殘留著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乾淨的、樸素的、帶著一點點草木氣息的味道。

喬楚生站在走廊裡,忽然發現自己還在看著她消失的方向。

他轉身回到辦公室,坐下來,拿起桌上的一份卷宗。翻開第一頁,看了三行,又合上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心冇有汗。

但心跳比平時快了一點。

“這不對。”他對自己說。但他的聲音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裡聽起來很冇有說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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