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三塊大洋換三年空等
民國十七年,山東海陽的麥子剛收完,地裡還留著半尺高的麥茬。
林秀坐在炕邊,正給剛滿周歲的福娃縫補破棉襖。孩子睡得安穩,小臉蛋紅撲撲的,像顆熟透的櫻桃。
門外傳來腳步聲,是丈夫陳富貴。
他蹲在門檻上,吧嗒著旱煙,煙圈一圈圈往上飄:“林秀,城裡洋行招人,管吃管住,幹得好還能分紅。”
林秀手裡的針線頓了頓:“分紅能有多少?”
“少說十塊大洋!”陳富貴眼睛發亮,“等我掙了錢,咱蓋新屋,給福娃買洋糖吃。”
家裡窮得叮噹響,土坯牆裂著縫,婆婆常年吃藥,福娃的衣服都是撿別人剩下的。林秀咬了咬唇,起身掀開炕蓆,從最底下摸出一個藍布包。
三層布裹著三塊大洋,還有一隻銀鐲子——那是她娘臨終前留給她的唯一念想。
“這是賣兩畝薄田的錢。”她把布包塞進陳富貴手裡,“鐲子你也帶上,實在緊就當了它。家裡有我,你放心去。”
陳富貴攥著錢,眼眶一紅:“林秀,等我回來,一定讓你和福娃過上好日子。”
那天清晨,天還沒亮,陳富貴背著包袱出了門。
林秀抱著福娃,站在村口老槐樹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霧裡。
她以為,隻是短暫別離。
可這一去,就是三年。
頭一年,還託人捎過兩封信,說在城裡學做生意,很快就接她們娘倆。
林秀把信貼身藏著,夜裡睡不著就拿出來摸一摸。
第二年,音訊全無。
村裡開始有風言風語,說陳富貴在城裡發了財,早就忘了鄉下的媳婦。
林秀不信。
她依舊每天等,從日出等到日落,從春天等到冬天。
可家裡的日子,越來越難。
婆婆王桂香本就看她不順眼,如今兒子三年不回,所有怨氣全撒在林秀身上。
“喪門星!就是你克得我兒子不敢回家!”
“趕緊改嫁!鄰村李老光棍願意出五鬥米娶你,別在我家白吃白住!”
林秀默默忍受,從不頂嘴。
她隻想等陳富貴回來,給福娃一個完整的家。
第三年臘月,大雪封山。
家裡糧缸空了,福娃餓得直哭,林秀隻能上山挖野菜充饑。她抱著凍得發抖的兒子,心裡隻剩一個念頭:
再等等,他會回來的。
直到那天,一個從煙台回來的貨郎,在村口歇腳。
林秀抱著福娃去買根針,無意間聽見一句話——
“陳富貴?我在城裡西餐廳見過!
穿西裝,身邊跟著個穿旗袍的闊太太,人家現在是洋行老闆的女婿,風光得很!”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劈在林秀頭頂。
她手裡的針線“啪嗒”掉在地上。
福娃被嚇哭,林秀卻渾身冰冷,僵在原地。
原來不是不回。
是不想回。
是早就有了新家,忘了她這個鄉下媳婦,忘了親生兒子。
婆婆王桂香恰好路過,聽見這話,非但不難過,反而拍手叫好:
“我就知道我兒子有出息!跟著闊太太,可比跟著你強百倍!”
林秀猛地抬頭,盯著婆婆,聲音發顫:
“你……早就知道?”
王桂香撇撇嘴,一臉不屑:
“知道又怎麼樣?你一個黃臉婆,配得上我兒子嗎?
識相點,趕緊滾,別耽誤他前程!”
那一刻,林秀心裡最後一點光,徹底滅了。
三年苦守,三塊大洋,一腔真心。
換來的,卻是丈夫另娶,婆婆嫌棄,家破人離。
雪越下越大,落在她頭上、肩上,冷透骨髓。
林秀抱緊福娃,望著煙台的方向,眼底最後一絲軟弱消失,隻剩下冰冷的決絕。
她輕輕在兒子耳邊說:
“娃,咱不等了。
娘帶你進城。
去找你爹,問他一句——
當年的誓言,到底還算不算數!”
而她不知道,這一去,等待她的不是道歉,
而是更殘酷的真相,和一場足以毀掉她的陰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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