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金門夜總會
夜總會離碼頭不遠,走過去二十分鐘。越往那邊走,街兩邊的燈就越亮,紅的綠的,閃得人眼花。
林樂為站在街對麵,看著那棟西式小洋樓出神。
外文招牌在樓頂一閃一閃,“金門”兩個漢字露出一半。樓前停著一長排烏黑髮亮的小轎車,輪胎鋥亮,和碼頭完全是兩個毫不相幹的世界。
隱約有爵士樂從門縫裡漏出來,輕快奢靡。
林樂為整了整衣服,把相機塞進包裡,擡手壓了一下頭髮,朝那邊走過去。
才靠近台階兩級,守在旋轉門邊的迎賓已經橫臂攔在他身前,白手套利落一擋,臉上半點笑意也無。
“先生,這裡不對外開放,有請柬或是熟人引薦嗎?”
語氣客氣,眼神卻鄙夷的掃了他一眼。
林樂為頭一次到這種地方,麵對盤問,他老實巴交,想也沒想就說:
“我、我是報社的,能不能——”
迎賓直接打斷他:“報社的朋友就更不好意思了,我們這裡不接待記者。”
正巧有衣著華麗的客人進門,她堆著笑殷勤的迎上去,變臉堪比翻書。
林樂為還想再爭取兩句,眼角餘光已經瞥見旁邊兩個人高馬大的黑衣保鏢往這邊靠了靠。
瞅那架勢,再磨嘰下去,怕是要被人“客氣”地架走。
他識趣地往後退了退,臉上扯出個還算體麵的笑,點了點頭轉身走開。
隻是腳步沒往回走,反倒慢悠悠繞向了大樓側麵那條黑漆漆的窄巷。
既然正門不讓進,他就換條路想辦法。
後巷比前街窄得多。兩邊燈光昏暗,高牆斑駁,牆根處長著青苔。地上坑坑窪窪,積著汙水,映出霓虹燈的顏色。
空氣裡有一股黴味,還有泔水的酸臭。
他回頭看了一眼,攥著布包帶子,小心翼翼往巷子深處走了幾步,突然發現牆根那兒站著兩個人。
那是兩個穿著艷色長款旗袍的男人,下擺快到腳踝,開叉卻開得高,露出一截小腿,臉上還化了淡妝。
其中一個靠著牆,後翹著腳蹬著牆麵。一個則正對著他,擡手抱臂,另一隻手擡在胸前。
煙頭的火光在她們指間明明滅滅,騰起一團煙霧。
兩人正說話,笑聲壓得很低,肩膀一聳一聳的,笑完互相推搡了一把,繼續笑。
林樂為愣了片刻,低頭看了看自己,又擡頭去看那兩人。
他眉眼悄悄彎了下,腦子裡浮起一個歪主意。
他知道該怎麼進去了。
但問題是——怎麼跟人家開口?
他在巷口躊躇了兩秒,那兩人已經注意到他了。靠著牆的那個收了腳,站直後往這邊瞅過來。
另一個掐了煙,眯起眼睛打量他,沒好氣的喝了一聲:
“看什麼看?”
林樂為被這一喊醒了神,連忙走過去,笑的人畜無害。
“兩位哥哥,對不住打擾一下,請問、請問這裡能進去嗎……”
“進這兒?”掐煙的那個嗤了一聲,往他身後瞥了一眼,又去看他,“警察?”
“不是不是!”林樂為連忙擺手,“我就是……想進去找個人。”
“你相好的?”另一個好奇的問。
“不是!”林樂為臉一紅,趕忙否認,“我是想找我弟弟。”
兩人對視一眼。
掐煙的那個挑眉:“你弟弟在這兒幹什麼?”
林樂為低下頭,暗暗醞釀情緒,用力擠出兩滴眼淚,揚起一副可憐樣。
“他……半個月前從家裡跑出來了,我娘讓我來找他。我打聽了好幾天,有人說在這兒見過他。”
巷子裡安靜了幾秒。
“你弟弟叫什麼名字?”
林樂為一怔。
他沒想到這茬,支支吾吾了半天,在嘴邊編了個名字:“叫……陳小雲。”
“陳小雲?”那人語氣慢悠悠的,帶著點說不清的調子,“沒聽過這名兒。”
他笑了兩聲,又問:“你弟弟多大?”
林樂為腦子轉得飛快,慌慌張張道:“十、十五……”
“長得像你不?”
“……比我好看。”
旁邊同伴噗嗤一聲笑了,掐煙的那個也扯了扯嘴角。
“十五,確實夠小的。”他歪著頭看他,“叫什麼來著?陳小雲?”
林樂為趕緊點頭。
“這名兒起的,一聽就是現編的。”他沖同伴揚了揚下巴,笑的揶揄。
林樂為心下一緊,臉上的淚意差點綳不住,張口就要繼續圓謊。
那人卻先笑了笑,截住他的話:“行了,別編了。說吧,你到底來幹什麼的?”
心思被當場拆穿,林樂為語氣急了幾分:“我……我真的是找人。”
說著,他急忙從布包裡摸出一枚銀角子,眼巴巴的遞上去。
“兩位哥哥,我保證不會惹事。能否幫幫忙?”
這可是他整整兩天的飯錢啊。
那人認真的將他打量一番,雙手抱胸思考了一下。
“行吧。我帶你進去。”
林樂為一喜:“真的?”
同伴在旁邊推了他一把:“你幹嘛!被爹爹知道,小心打斷你腿!”
“怕什麼,有錢幹嘛不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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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他轉過來看林樂為,蔥白似的指尖拈起他手裡的銀角子。
“我叫阿青,他叫阿嵐。記住了?”
林樂為拚命點頭。
“待會兒跟著我,別亂走,別亂看,別亂說話。”阿青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他肩頭,“有人問你,就說是我表弟,來頂班的。”
林樂為又點頭。
阿青上下掃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不過就你這樣,說是頂班也沒人信。”
他轉頭看阿嵐:“有衣裳沒?借他一件。”
阿嵐瞪他:“憑什麼借我的?”
“你的他穿得下,我的他穿上能掃地。”
阿嵐噎住。
“走吧。”
阿青捂嘴笑了下,轉身往巷子深處走,皮鞋踩在濕漉漉的地上嗒嗒作響。
林樂為趕緊跟上,路過阿嵐身邊時,聽見他小聲嘀咕了一句:“真當自己積德呢。”
阿青沒理他。
阿嵐似乎不打算回去,他沒有一起走,不知道從哪又摸出一根煙點上。
走了大概二三十步,兩人停在一扇木門前。門闆舊得發黑,門框上懸著個小燈泡,照著門口那塊地一片黃。
阿青擡手敲了三下,幾秒後,有人從裡麵拉開一條縫,露出一張臉。
是個中年女人,盤著頭髮,嘴角叼著根煙,眼睛眯起來往外看。
她先看見阿青,表情鬆了鬆,又看見他身後的林樂為,眉頭一皺。
“這誰?”
“我表弟。”阿青伸手去推門,側身往裡擠,順帶扯著林樂為胳膊,把他也拽進來,“來頂班的,爹爹讓我帶他換身衣裳。”
女人吐了口煙,目光從林樂為身上掃過去,從頭到腳。
“頂班?”她哼了一聲。
阿青頭也不回的往裡走,擡起手揮了揮:“借過借過,一會兒出來讓你驗貨。”
林樂為低著頭,縮著肩膀從女人身邊擠過去,聞到一股濃烈的煙味,嗆得他差點打噴嚏。
從後門進去,裡頭是一條又窄又暗的走廊。兩邊的牆刷成暗紅色,壁燈跟沒有一樣,光線昏得快看不清路。
腳底下鋪著柔軟的地毯,也是暗紅色的,印著發黑的花紋。
空氣裡飄著亂七八糟的味道——香水、煙、酒、脂粉,還有一股說不清的甜膩,混在一起,直往天靈蓋頂。
阿青走得快,林樂為小跑著跟,眼睛卻忍不住四處亂瞟。
走廊兩邊隔幾步就有一扇緊閉的門,偶爾有笑聲傳出來,也是壓得很低,聽不清是女是男。
拐過一個彎,眼前豁亮了一點。
阿青推開前麵一扇包著絲絨紅布的門,回頭去看林樂為,示意他跟緊。
他連忙快走兩步,微微側身進去,喧囂與燈光瞬間將他包裹。
頭頂巨大的水晶吊燈一層層垂著,融著周遭粉色藍色的光線,曖昧地灑下來。
震耳的鼓點一下下敲在林樂為心頭上,捂耳朵都沒用。
大廳正中是開闊的舞池,女男一對對挽著手、搭著腰,踩著音樂的節奏旋轉。
有女人摸上舞伴的屁股,對方隻笑著,並不躲開。
林樂為瞧見這一幕,忍不住撇嘴。
他邊走邊擡起頭看向二樓。是一圈開闊包廂,掛著珠簾,隱約能看見人影。
太亮了,太香了,太吵了,太……不像他能來的地方。
阿青拽了他一把:“別站這兒,快走。”
他拉著林樂為貼著牆根走,往旁邊一道小門裡鑽。
又是一條走廊,林樂為暈頭轉向,他已經忘了剛纔是從哪來的了。
阿青推開一扇小門,喊他進來。
這是個幾乎轉不開身的小隔間,四麵牆壁壓得緊,角落擺著一張破舊的梳妝台,堆著亂七八糟的化妝品和幾根抽過的煙頭。
旁邊還拉著一根繩子,上麵掛著幾件花花綠綠的衣裳,多半是旗袍,和阿青身上的一樣,叉開的老高。
阿青走過去,從那排衣裳裡翻了翻,拽出一件來,丟給林樂為。
“換上。”
香水味撲麵而來,林樂為接住,展開一看——是件水藍色旗袍,料子一般,袖口有點磨毛了。
他取下身上的布包,四處瞅了瞅,最後放在一旁的木箱上。
有點尷尬的換好衣服,林樂為隻覺得領口處勒的死緊,腰上也箍得他不敢大口喘氣。
他腳下踩著阿青拿給他的黑色方口搭扣皮鞋,試著走了兩步。
這也太硬了。
阿青翹著腿坐在椅子上,一隻胳膊搭上椅背,就這麼笑著看他,嘴裡“哎喲”一聲。
林樂為被他笑得發毛,低頭看自己:“怎、怎麼了?”
阿青走過來,繞著他轉了一圈,目光從上往下掃,又從下往上看。末了站定,歪著頭,嘴角噙著笑。
“你這模樣,還真是佼俏。”
林樂為站在原地,有些羞澀的紅了臉,手腳不知道往哪兒放。
旗袍的下擺貼著腿,癢癢的,他忍不住伸手去拽。
“別拽。”阿青拍開他的手,“拽皺了更怪。”
林樂為聽話的點點頭。
阿青嘴裡沒停:“麵板倒是白,省了粉。”他湊近了看,“這眉毛……算了,就這樣吧,再弄就過了。”
她後退兩步:“走吧,帶你進去。”
林樂為深吸一口氣,跟上他的腳步,還不忘回頭去看他的包。
現在穿成這樣,相機指定是拿不了了,看來他得先打聽再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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