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碼頭
林樂為踩著點進報社的時候，太陽已經曬到門框了。
他換了身淺色長衫，細布襯褲，一隻袖口挽到上臂，胳膊上貼了塊紗布。
眼睛底下一圈淡淡的青黑，一看就是沒睡好。
頭髮倒是乾淨，額前有幾撮翹著，發梢還掛著沒幹透的水珠子。
他推門進去。滿屋子飄著油墨味和劣質煙草味，幾張桌子拚在一起，上麵堆著報紙樣稿和喝剩的茶缸子。
靠窗那排，幾個女同事正圍成一圈分一包瓜子，嗑得哢哢響，瓜子皮就扔在報紙上。
旁邊有男同事拋去一個白眼，那幾人不以為意，嘴裡還打趣著。
有人擡頭看了他一眼，嗤地一聲笑了出來。
“喲，林大記者，這是昨晚上跟人打架去了？”
說話的是專跟社會新聞的周與珍，三十來歲，燙著時興的捲髮。她嘴角噙著笑，眼神從上往下掃他。
林樂為沒吭聲，低著頭往自己工位走。
“年輕人，”周與珍把手裡的瓜子殼往桌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還是得踏實點。菜市場糾紛、失火、小販打架，這種新聞跑熟了，以後纔有大案子給你，別一天到晚想著一躍飛升。”
她和幾人交換眼神，拖長了尾音：“那得先有翅膀。”
旁邊的人跟著笑。
林樂為權當沒聽見，他徑直走到工位坐下來，去掏自己的筆記本。
旁邊伸過來一隻手，在他桌上放了個搪瓷缸。熱茶冒著白氣，水霧撲到他臉上。
程琳比他早進社一年，工位挨著他，平時話不多，人倒是和氣。
“別理她。”程琳壓低聲音，朝他胳膊努努嘴，“你這是怎麼弄的？昨天跑什麼新聞去了？”
林樂為低頭看自己的胳膊。
“沒什麼。”他端起茶缸喝了一口，被熱氣兒嗆到嗓子，“摔了一跤。”
程琳撇著嘴看了他一眼，很明顯沒有信。
她也不追問，往走廊那頭指了指：“主編早上一來就找你，臉色不太好，我勸你快去自首吧。”
林樂為心裡咯噔一下，他放下茶缸，站起來拿著相機走了過去。
走廊盡頭，門虛掩著，牆上貼著一張發黃的紙，寫著“主編室”三個字。
林樂為站在門口做了個深呼吸，心情忐忑的敲了兩下，裡頭傳來一道聲音：
“進。”
餘建欣坐在辦公桌後麵，四十齣頭，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鏡片後麵的眼睛擡起來，瞥了他一眼。
她擱下鋼筆：“坐。”
林樂為乖乖坐下。
餘建欣摘下眼鏡，捏了捏鼻樑。
“昨天去哪兒了？”
林樂為張了張嘴：“我——”
“算了，別說了。”餘建欣打斷他，往後一靠，椅背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你年輕，剛入行，想跑大新聞，我懂。”
她坐直，身體往前傾。
“但是小林啊，拐賣案那種案子，你知道有多少家報社在跟嗎？人傢什麼規模，咱們什麼規模？人家跑一個新聞能派三四個記者，咱們連你算上總共才幾個？”
她胳膊橫在桌麵上，另一隻手指曲起，一邊敲桌子一邊說著：
“人家吃肉，咱們這小報社能喝口湯就不錯了。要是人家連湯都不想讓你喝，你連碗都端不住。”
她用力一點下巴，皺著眉，恨鐵不成鋼般抖著手指他鼻尖。
林樂為自知理虧，他也不辯解，低著頭盯著自己膝蓋，擺出一副委屈樣。
這招拿捏主編最好使了。
果然，餘建欣嘆了口氣，她從旁邊拿過一張便簽擱到他麵前，語氣軟下來。
“城南有個商鋪倒閉，老闆跑路了，店員從昨天開始就堵著門要工錢。你去跑一趟，拍幾張照片，回來寫個三四百字，湊個民生版麵。”
她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還不忘囑咐道：
“記得寫慘點，讀者愛看這個。”
林樂為擡起頭，扯出一個無害的笑，剛要說點什麼。
“別跟我討價還價。”餘建欣把茶杯一放，磕出輕脆的一聲響，“趕緊去。”
林樂為立馬收斂笑容，識趣的閉上嘴，站起來就往門口走。
“哎哎哎——”
他停住，回頭看主編。
餘建欣伸出手掌心：“相機交出來。”
林樂為一愣，這才反應過來那台蔡司伊康還在自己這，忙從脖子取下來，輕輕放回她手上。
餘建欣接過來，翻來覆去看了看，最後開啟後蓋，空的。
她擡起眸子：“膠捲呢？”
“膠捲……”林樂為往後退了一步，撓頭看向一旁，“嗯……拿去沖洗了。”
其實在他枕頭底下壓著。
餘建欣保持著姿勢不動，盯著他。
空氣靜了兩秒，林樂為討好般咧開嘴嘿嘿一笑，往後指了指。
“餘主編，我先去城南了，晚了人就散了——”
話音沒落，人已經閃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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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砰地一聲關上，餘建欣無奈的搖了搖頭。
這小子。
……
陽光白晃晃地曬下來，照得路麵發燙。
林樂為從懷裡摸出另一台相機，是他攢了三個月工資，從舊貨市場淘的二手柯達。
邊角磨得發亮，機身上還有好幾道很深的劃痕。
他站在南街，比對了一下便簽上的地址，看見那商鋪門口正圍了一堆人。
大概七八個店員，有女有男，對著木闆門又拍又踢，嘴裡聲嘶力竭的喊著老闆的名字，時不時罵兩句髒話。
門闆砰砰作響，寫著“順發百貨”的招牌被震的歪了一半，灰塵簌簌落下。
路邊圍了一圈看熱鬧的，伸著脖子往裡瞅，嘰嘰喳喳一片混亂。
林樂為艱難的擠到最前麵。
隻見一個女人正用拳頭砸門，砸一下罵一句。
另一個男的蹲在門檻上，抱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不知道是哭還是在喘氣。
他舉起相機對準這一幕，按下快門——卡住了。
他嘴裡“嘖”了一聲，熟練地用手掌拍了一下機身，快門重新彈回去。
他前後左右換著角度，來來回回拍了四五張，又從布包裡掏出筆記本，咬掉筆帽，低頭寫：
順發百貨，今晨閉門。店員數人，圍堵討薪……
正寫著，他忽然聽到旁邊兩個老伯在悄聲說話。
“……聽說是兒子丟了，找孩子去了。”
“兒子丟了？多大？”
“不大，七八歲吧。他妻主去年沒了，就這一個兒子，當命根子似的。”
“哎喲，那可不得瘋。”
林樂為的筆尖頓住。他轉過身，笑眯眯的湊過去。
“老伯，您剛才說的——老闆兒子丟了？”
那個老伯沒好氣的瞅他一眼，瞧見是個白凈清秀的少年，撇了撇嘴：
“我也是聽說的，誰知道真的假的。”
“您聽誰說的？在哪兒聽說的？”
老伯被他問煩了，挎著菜籃子往旁邊躲了躲。
“哎呀你這孩子，我就是聽說的嘛，好像是碼頭那邊的人講的。”
碼頭。
林樂為心頭一動：“謝謝老伯！”
他道了聲謝，轉身就跑，約莫走了半個多時辰纔到達碼頭。
江風裹著腥味撲麵而來，摻雜著煤煙和汗臭味，沖得人鼻子發酸。
搬運工袖子擼到肩頭，一個個臉龐曬得發黑，汗水淌下來，在日頭底下反著光。
遠處停著幾艘貨船，桅杆上晾著褂子、褲子，被風吹得鼓起來。
林樂為站在碼頭邊上，俯下身敲了敲發酸的腿，轉著眼珠四處張望。
他瞅準目標，湊到一個正在卸貨的娘子跟前。
“大姐，請問有沒有見過一個男的——”
“沒有沒有。”那人頭也不回，扛著袋子走了。
他又問一個坐在木箱上抽煙的老婆子。
“阿婆，我想打聽個人，四十來歲，瘦高個兒，說是來找兒子的——”
那老婆子擡起眼皮看他一眼，嘴裡叼著煙捲，煙灰掛了一截。
她扭頭吐了口痰：“這種人多著呢，一天來好幾個，誰知道你說的是哪個。”
林樂為愣住。
好幾個？
他還想再問，那老婆子已經站起來，扛起旁邊的麻袋走了。
林樂為在碼頭一直轉到太陽落山，攏共問了幾十個人，多半不願搭理他，偶爾有一兩個熱心人，也都說不知道、沒見過。
江水從黃變成橙，又從橙變成暗紅。
林樂為站在江邊，心情低落。
最近還真是倒黴。
他隔著紗布輕輕拍了拍發癢的傷口，隔靴搔癢，他索性一把扯下來丟掉，踢著步子往回走。
……
林樂為把稿子遞給主編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餘建欣接過來看了一遍，點點頭：“行，寫得不錯。”
她把稿子擱在一邊：“晚上有事嗎？”
林樂為愣了一下，搖搖頭。
餘建欣慢條斯理的摘下眼鏡：“城西碼頭附近有家夜總會，叫什麼來著——金門還是金殿，我忘了。”
又是碼頭！
林樂為眼睛一亮，整個人一掃先前的鬱悶，目光炯炯的看著她。
瞧他這副表情，餘建欣被他逗笑：“我託人問到一個案子。裡頭有個酒保昨晚上失蹤了，老孫、小周她們都有事。”
她看著他：“你去轉轉，看能不能挖到點什麼。”
眼看著林樂為得了令就要跑，她手指捏著鏡腿，囑咐了一句：“一定注意安全。”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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