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身份迷霧------------------------------------------,午後。,看見周明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發呆。年輕人的臉色依然蒼白,眼睛下有深深的黑影,顯然一夜冇睡好。“你在想家裡的事?”林維舟開口,聲音嘶啞。,連忙站起來:“林先生,您醒了!我……我去叫吳掌櫃。”“不急。”林維舟撐著坐起來,腿上的傷口被牽動,疼得他吸了口冷氣,“你坐下,我們說說話。”,重新坐下,但坐得很不安穩。“影佐提到你家人時,你害怕了。”林維舟看著他。“我……”周明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我妹妹才十四歲,在英華女中讀書。她什麼都不知道……”“我知道。”林維舟說,“所以我們現在要想辦法,怎麼保護他們。”“怎麼保護?”周明的眼睛紅了,“他們是日本人,是特務,我們……”“我們不是一個人。”林維舟打斷他,“我們有程記者,有吳掌櫃,有這間茶館。而且——”他頓了頓,“影佐之所以當著你我的麵說那些,就是為了讓我們害怕,讓我們亂了方寸。你越怕,他越得意。”,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那……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首先,”林維舟說,“你得給你父母捎個信,但不要親自去。讓吳掌櫃找個可靠的夥計,告訴你父母,最近不太平,讓你妹妹暫時住校,讓你父母出門小心。理由可以說……就說你在報社幫忙,寫了篇揭露黑幫的報道,怕他們報複。”“他們會信嗎?”“會。”林維舟說,“比起日本人,黑幫的威脅更常見,也更容易讓他們接受。等風頭過了,再解釋。”
周明重重點頭:“我這就去跟吳掌櫃說。”
“等等。”林維舟叫住他,“還有一件事。影佐說查不到我的來曆,這件事,你怎麼看?”
周明愣住了。他昨晚被家人的事嚇壞了,現在纔想起這個細節。
“是啊……他說唐山路礦學堂的畢業生名冊裡冇有您,津浦鐵路的檔案裡也冇有……”周明看著林維舟,眼神裡滿是困惑,“可是林先生,您的技術明明是……”
“是真的。”林維舟苦笑,“但我的來曆,比你們想的要複雜。現在還不能說,說了你也不信。你隻需要知道,我對這個國家冇有惡意,我想修的橋是真的,我想救的人也是真的。”
周明看了他很久,然後慢慢點頭:“我信您。在楓橋鎮,您為了三個素不相識的工人,敢跟英國人硬扛。就憑這個,我信您。”
門外傳來腳步聲。吳掌櫃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碗熱粥,臉色不太好看。
“林先生,有件事……”他看了眼周明,“小周,你先出去一下,我跟林先生說幾句話。”
周明看了眼林維舟,見他點頭,才起身出去,輕輕帶上門。
吳掌櫃把粥放在床頭,壓低聲音:“程記者從上海捎來口信,讓我問您一件事。”
“請說。”
“您的身份……到底是怎麼回事?”吳掌櫃的聲音很輕,但很嚴肅,“程記者動用了他在天津、南京的關係,查了所有能查的檔案。唐山路礦學堂、北洋大學、交通大學,所有土木工程專業的畢業生名單,從民國十年到現在的,都查了。冇有林維舟這個人。”
林維舟的心沉了下去。他早該想到,程硯秋會去覈實他的身份。
“還有,”吳掌櫃繼續說,“津浦鐵路、平漢鐵路、京奉鐵路,所有工程處的職員檔案,也查了。也冇有。程記者讓我問您——您到底是誰?從哪裡來?為什麼檔案裡完全冇有您的記錄?”
房間裡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林維舟看著吳掌櫃,這個五十多歲的茶館老闆眼神銳利,顯然不是普通的生意人。程硯秋能把這麼重要的事托付給他,說明他也是那個“網路”裡的人。
“吳掌櫃,”林維舟緩緩開口,“如果我告訴您,我不是這個時代的人,您信嗎?”
吳掌櫃的眼睛眯了起來。他冇有笑,冇有說“荒唐”,隻是靜靜地看著林維舟,看了很久。
“繼續說。”
“我來自……一個很遠的地方。”林維舟選擇著措辭,“那裡也有橋,也有鐵路,也有工程師。我學的技術,和這個時代的技術很像,但又不完全一樣。我不知道怎麼來的,醒來就在楓橋鎮了。我冇有過去的記錄,因為在這個時代,我本來就不存在。”
他說得很模糊,很玄,但他知道,在1930年這個各種思潮激盪的年代,這種說法反而比“我是未來人”更容易被接受——可以解釋為“海外歸國但隱姓埋名”,或者“某個秘密培養的技術人員”。
吳掌櫃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窗外蘇州城的街景。
“程記者讓我轉告您一句話。”他說,冇有回頭,“不管您是誰,從哪兒來,隻要您做的事是對的,是救這個國家的,他就幫您。”
林維舟鬆了口氣。
“但是,”吳掌櫃轉過身,表情嚴肅,“您得有個身份。一個查得到、說得通的身份。不然不隻是日本人,連我們這邊的人,都會懷疑您。”
“您有辦法?”
“有。”吳掌櫃走回床邊,從懷裡掏出一張紙,“程記者已經替您想好了。您叫林維舟,字守拙,光緒三十四年生,今年二十二歲。”
“二十二歲?”林維舟愣住,“我看起來像三十二歲。”
“顯老。”吳掌櫃麵不改色,“您可以說,是常年在外奔波,風吹日曬。籍貫是廣東新會——離得遠,不好查。民國十四年考入美國普渡大學土木工程係,去年畢業回國,一直在各地考察鐵路橋梁,冇有正式任職。所以國內冇有檔案記錄。”
“美國大學的記錄呢?”
“程記者在美國有同學,可以幫忙補一份。”吳掌櫃說,“但要花時間,也要花錢。在這之前,您得記住這個身份,任何細節都不能錯。”
林維舟消化著這些資訊。二十二歲,廣東人,美國留學……這個身份確實能解釋很多事:技術先進、口音奇怪、冇有國內記錄。
“那我現在該做什麼?”
“養傷。”吳掌櫃說,“等程記者把身份檔案辦好。但這期間,您不能露麵。青幫的人還在找您,日本人也在找您。這間茶館……”他頓了頓,“恐怕也不安全了。”
“什麼時候走?”
“最遲後天。”吳掌櫃說,“程記者安排您去鎮江。那裡有我們的人,可以安排您見張伯鈞司長。但前提是,您的身份要能經得起查。”
林維舟點頭。他知道,這是一場賭博。用偽造的身份,去見鐵道部的高官。一旦被識破,後果不堪設想。
但如果不賭,他連上牌桌的機會都冇有。
“我明白了。”他說,“吳掌櫃,周明家裡的事……”
“我已經安排人了。”吳掌櫃說,“讓他妹妹住校,他父母暫時搬到親戚家。但這不是長久之計。日本人真要動手,躲是躲不掉的。”
“那怎麼辦?”
“儘快把這件事了結。”吳掌櫃看著他,“要麼您死,要麼他們死。冇有第三條路。”
這話說得很冷酷,但很真實。
林維舟閉上眼睛。他想起了2024年,他在辦公室裡為施工方案爭吵,為預算扯皮,為工期發愁。那時候覺得天大的事,現在看起來多麼微不足道。
在這個時代,活著,就是一場戰鬥。說真話,會死。修橋,會死。甚至連你是誰,都會成為彆人殺你的理由。
但他必須走下去。
因為有些橋,得有人修。
有些真話,得有人說。
哪怕要用命去修,用血去說。
窗外,蘇州的午後陽光正好。茶客的談笑聲從樓下隱隱傳來,賣桂花糕的吆喝聲在街巷裡迴盪。
一切都那麼平靜,那麼日常。
但在這平靜之下,暗流洶湧。
一場關於身份的戰爭,纔剛剛開始。
民國十九年八月十六日,傍晚。
吳掌櫃再次推門進來時,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很厚,封口用火漆封著,印鑒是複雜的圖案,看不清字跡。
“程記者派人送來的。”吳掌櫃把信封遞給林維舟,又遞過一把裁紙刀,“從上海坐快船來的,一天一夜就到了。送信的人說,程記者交代,看後即毀。”
林維舟接過信封,用裁紙刀小心地挑開火漆。裡麵是厚厚一疊檔案:
第一張是美國普渡大學土木工程係畢業證書的影印件——在這個年代,影印技術還很罕見,這份檔案顯然是精心製作的。證書上是英文,寫著:
**Purdue University
School of Civil Engineering
This certifies that
LIN WEIZHOU
has satisfactorily completed the prescribed course of study and is hereby awarded the degree of
Bachelor of Science in Civil Engineering
May 1929**
照片處貼著一張黑白照片——是林維舟的照片,但明顯經過了處理,看起來年輕了至少十歲,像個剛畢業的學生。照片裡的他穿著西裝,打著領帶,髮型是時下流行的分頭,背景是模糊的校舍輪廓。
“這是……”林維舟愣住了。
“程記者找了個在上海開照相館的朋友,用您的照片合成了這張。”吳掌櫃低聲說,“技術不錯,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第二張是護照。深藍色的封皮,上麵印著“中華民國護照”幾個字。開啟,裡麵貼著同樣的照片,個人資訊頁寫著:
**姓名:林維舟
字:守拙
籍貫:廣東新會
出生:光緒三十四年六月十五日(1908年7月13日)
職業:工程師
發照機關:外交部駐美公使館
發照日期:民國十八年六月三日(1929年6月3日)**
第三張是船票存根。從美國舊金山到上海,船名“傑克遜總統號”,民國十八年七月十五日啟航,八月二十日抵滬。票價欄用紅筆圈了出來:128美元。
第四張是信件。是手寫的英文,字跡工整,落款是“Professor James Wilson, Purdue University”。信的大意是推薦優秀畢業生林維舟回國服務,稱讚他在結構力學和橋梁設計方麵的天賦。
最後是一張便條,程硯秋的筆跡:
“林兄:檔案已備齊,細節務必牢記。美國普渡大學土木係主任威爾遜教授確有其人,早年曾來華講學,與我老師有舊。若有人深究,可推說在美期間用英文名‘David Lin’。另,已托人在新會縣補了戶籍——你父親林文軒早年赴美經商,你在美出生,十四歲纔回新會讀書,故國內記錄不全。此說可圓。切記,你去年八月抵滬後,一直在江南考察鐵路橋梁,未正式任職,故無檔案。三日內,安排赴鎮江。程。”
林維舟一張張看完,手心全是汗。這些檔案做得太逼真了——畢業證書的紙張泛著陳舊的黃色,護照上有多次出入境的蓋章痕跡,船票存根邊緣磨損,那封推薦信甚至帶著淡淡的墨水暈染。
“這……這得花多大功夫?”他喃喃道。
“程記者說,這是他能動用的最大資源了。”吳掌櫃說,“偽造身份不難,難的是讓人查不出破綻。這些檔案,除非派人去美國查,或者去外交部調原始檔案,否則看不出問題。但——”
他頓了頓:“但張伯鈞司長是留美回來的,他如果細問你在美國的事,你答不上來,還是會露餡。”
“普渡大學……”林維舟在2024年去過這所大學,參加過一個國際橋梁會議。他記得校園的樣子,記得工學院的建築,記得當地的氣候。“如果是問學校的事,我應該能應付。”
“不隻是學校。”吳掌櫃看著他,“還有時間。你說你去年八月回國,那這一年多,你在哪裡?做了什麼?為什麼冇有任職記錄?這些都要能自圓其說。”
林維舟沉吟片刻:“我可以說……回國後,看到國內鐵路被洋人把持,技術落後,想先實地考察,瞭解真實情況,再決定去哪裡做事。所以這一年,我走了津浦線、平漢線、滬寧線,看了幾十座橋,做了大量筆記。”
他從床頭拿起那本防水筆記本:“這就是證據。裡麵的技術分析、圖紙、資料,都是我這‘一年多考察’的成果。”
吳掌櫃翻了幾頁,點點頭:“這個說法好。有理想有抱負的年輕工程師,不滿現狀,實地考察……張司長自己就是技術派,應該會欣賞。”
“那周明家裡的事呢?”林維舟問。
“已經安排好了。”吳掌櫃說,“他妹妹昨天就住校了,他父母今天一早去了無錫親戚家。我讓夥計告訴他們,就說小周在報館惹了事,有人要報複,出去躲一陣。他們信了。”
“周明自己呢?”
“他想留下來幫你。”吳掌櫃說,“我勸了,他不聽。他說,日本人已經盯上他了,躲到哪裡都不安全。不如跟著你,把這件事了結。”
林維舟沉默。他知道周明是對的。被影佐禎昭那樣的人盯上,躲是冇用的。唯一的生路,是把對方打倒。
“那就讓他留下吧。”林維舟說,“但得告訴他,很危險。”
“他知道。”吳掌櫃歎氣,“這年頭,年輕人都不怕死。怕的是死得冇價值。”
窗外,天色完全暗了。蘇州城的燈火一盞盞亮起,觀前街傳來夜市的喧鬨聲。
“明天一早走。”吳掌櫃說,“我安排好了船,從胥門外碼頭上船,走運河到鎮江。船老大是我同鄉,可靠。路上大概要一天一夜,你好好休息。”
他起身要走,又想起什麼,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這個你帶著。”
布包裡是一把手槍——勃朗寧M1910,比常見的型號更小巧,槍身泛著藍黑色的冷光。旁邊是兩盒子彈。
“程記者讓轉交的。”吳掌櫃說,“他說,在楓橋鎮給你的那二十銀元裡,本來就有買槍的錢,但當時來不及。現在補上。”
林維舟接過槍。很沉,很涼。在2024年,他隻在射擊場摸過槍。現在,在1930年,他可能需要用它來殺人,或者防止被人殺。
“會用嗎?”吳掌櫃問。
“會一點。”林維舟檢查保險,退彈匣,裝彈,上膛。動作不算熟練,但也冇出錯。
吳掌櫃點點頭,冇多問。在這個亂世,一個自稱剛從美國回來的年輕工程師會用手槍,並不奇怪。
“保重。”他說,轉身離開。
門關上後,林維舟坐在昏黃的油燈下,一張張重新看那些偽造的檔案。他必須把每一個細節都記住:出生日期、船名、畢業時間、教授的姓名、推薦信的內容……
然後,他翻開那本筆記本,開始整理裡麵的內容。技術分析、結構計算、材料資料……這些是他真正的“資本”,是他能在這個時代立足的根本。
腿還在疼,一陣一陣的。陳大夫說會留下殘疾,陰雨天會疼。但他現在顧不上這些了。
他必須活下去。必須見到張伯鈞。必須把楓橋鎮的事查個水落石出。
然後,修橋。修那些該修的橋,救那些該救的人。
哪怕這條路,要用血來鋪築。
子時剛過,林維舟在淺睡中驚醒。
不是聲音,是氣味——很淡的煤油味,混著一絲……血腥味。
他悄無聲息地坐起來,手摸向枕邊的手槍。房間裡很黑,隻有窗外漏進的微弱月光。一切都很安靜,但那種危險的感覺又來了,比昨晚更強烈。
他輕輕下床,挪到門邊,耳朵貼在門上聽。
樓下有聲音。很輕,很壓抑,像是人被捂住嘴發出的悶哼。然後是身體倒地的聲音,一下,又一下。
林維舟的心跳加速。他輕輕拉開門簾,把門推開一條縫,從縫隙往下看。
茶館大堂裡,油燈還亮著。地上躺著三個人——是茶館的夥計,都穿著睡覺的單衣,脖子被割開,血正從傷口汩汩流出,在青磚地上漫開暗紅的圖案。
三個人影站在屍體旁。都穿黑色勁裝,蒙麵,手裡提著滴血的短刀。其中一人正用手帕擦拭刀上的血,動作從容得像在擦餐具。
是昨晚那三個人。不,不是——林維舟仔細看,這三人的身形和昨晚的不一樣,更高大,更精悍。是另一批人。
他們殺了夥計,現在正分頭搜尋。一個人走向後廚,一個人走向樓梯,第三個人站在大堂中央,警惕地掃視四周。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是周明,他睡眼惺忪地從二樓另一頭的房間出來,揉著眼睛:“吳掌櫃,什麼聲音……”
話冇說完,他看見了地上的屍體,看見了那個提刀的人。
周明的臉瞬間慘白,張嘴要叫——
站在大堂中央的那人動了。他一步上前,左手捂住周明的嘴,右手短刀直刺心口。動作快、狠、準,顯然是職業殺手。
但周明在最後一刻反應過來,他猛地後仰,刀尖擦著肋骨劃過,劃開了衣服。他同時抬腳,狠狠踢在對方小腿上。那人悶哼一聲,手上鬆了勁,周明掙脫出來,轉身就往樓上跑。
“樓上!”那人低喝。
三個人同時撲向樓梯。
林維舟退回房間,關上門,插上門閂。但他知道,這扇薄薄的門板擋不了多久。
“周明!”他低喊。
走廊裡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然後是撞門聲——周明在撞他的房門。門開了,周明衝進來,臉色慘白,胸口衣服被劃開一道口子,有血滲出來。
“林先生!他們殺了夥計!三個人,都帶著刀!”
“我知道。”林維舟把手槍塞給周明,“會用嗎?”
“我……我父親教過。”周明接過槍,手在抖,但握得很緊。
樓梯上傳來沉重的腳步聲。三個人,正在上樓。
林維舟快速掃視房間。一扇窗,外麵是茶館後院。床,桌子,椅子,一個櫃子。冇有彆的出口。
“從窗戶走。”他說。
“這是二樓……”
“跳下去,死不了。留下來,必死。”
林維舟推開窗戶。後院很黑,地上是夯實的泥土,有幾堆柴火。高度大概三米,跳下去應該冇事——如果他腿冇傷的話。
但現在顧不上了。
“你先下。”林維舟說,“接著我。”
周明猶豫了一下,翻身爬上窗台,縱身跳下。落地時踉蹌了一下,但站住了。他抬頭,舉起槍對著視窗:“林先生,快!”
門外傳來踹門聲。門板在震動,木屑飛濺。
林維舟爬上窗台。腿很疼,但他咬牙忍住。他回頭看了一眼房門——門閂已經裂了,再有一腳就會開。
他跳了下去。
落地瞬間,右腿傳來劇痛,他眼前一黑,差點摔倒。周明扶住他,兩人跌跌撞撞地往後院小門跑。
後院小門通隔壁布莊。但小門從外麵閂著——是吳掌櫃為了安全,晚上從外麵閂上的。
“翻牆!”林維舟嘶聲說。
後院圍牆不高,但以他現在的腿傷,翻不過去。
周明蹲下:“踩我肩上!”
林維舟冇時間客氣。他踩著周明的肩膀,周明慢慢站起,把他托上牆頭。林維舟趴在牆上,伸手:“手給我!”
周明把手槍插在腰後,抓住林維舟的手。林維舟用力拉,周明腳蹬牆麵,艱難地爬上來。兩人一起翻過牆,摔在布莊後院的泥地上。
幾乎同時,茶館二樓傳來門被踹開的聲音,然後是急促的腳步聲衝向視窗。
“追!他們翻牆了!”
林維舟和周明爬起來,衝進布莊倉庫。倉庫裡堆滿了布匹,很黑,隻有從高窗漏進的月光。他們摸索著往後門跑。
後門也閂著,但這次是從裡麵。周明拉開門閂,推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人。
是吳掌櫃。他渾身濕透,像是剛從水裡爬出來,手裡提著一根鐵棍,臉色鐵青。
“快走!”吳掌櫃低聲說,“前門有人守著,跟我來!”
他帶著兩人鑽進布莊旁邊一條極窄的巷子。巷子隻能容一人通過,兩邊是高高的封火牆,牆頭上長滿雜草。三人摸黑往前走,腳步聲在巷子裡迴響。
“吳掌櫃,你怎麼……”周明喘息著問。
“我在外麵放哨,看見他們來了。”吳掌櫃的聲音很冷,“五個人,分兩路,前後門都堵了。我解決了一個,但來不及救夥計。”
“夥計他們……”
“死了。”吳掌櫃說,“三個都死了。是我的錯,我該讓他們晚上回家的。”
他的聲音裡有壓抑的顫抖。
巷子儘頭是一堵牆。冇路了。
“這裡是死衚衕?”周明聲音發緊。
“不是。”吳掌櫃走到牆角,伸手在牆根摸索,找到一塊鬆動的磚,用力一推。牆麵上,一塊三尺見方的石板緩緩移開,露出一個黑洞洞的洞口。
“這是……”林維舟愣住了。
“早年防土匪用的。”吳掌櫃說,“通到城外的下水道。跟我來。”
他率先鑽進去。周明扶著林維舟跟上。洞裡很窄,要彎腰才能走,空氣裡有濃重的黴味和汙水的氣味。石板在身後緩緩合上,最後一絲月光消失了。
徹底的黑暗。
吳掌櫃點亮了一盞小油燈——是那種可以掛在腰間的礦燈。昏黃的光勉強照亮前路。這是一條磚砌的通道,很舊,磚縫裡長著青苔,腳下是淺淺的汙水。
“這條道,我二十年前挖的。”吳掌櫃邊走邊說,聲音在通道裡迴盪,“那時軍閥混戰,蘇州城三天兩頭打仗。我在茶館地下挖了這條道,通到城外,想著萬一出事,能逃命。”
“冇想到今天用上了。”林維舟說。他的腿疼得厲害,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這條路通到胥門外三裡,有個廢棄的土地廟。”吳掌櫃說,“我在那兒準備了船。但得快點,天一亮,城門開了,他們就會追出來。”
三人在黑暗的通道裡艱難前行。通道很長,彎彎曲曲,像是冇有儘頭。汙水漸漸深了,冇過了腳踝。空氣越來越悶,有老鼠從腳邊竄過。
走了大概半個時辰,前方出現了亮光——是月光,從一個柵欄口漏進來。柵欄是鐵製的,鏽跡斑斑。
吳掌櫃走到柵欄前,從懷裡掏出一把鑰匙,開啟鎖。柵欄推開,外麵是河岸,蘆葦在夜風裡搖晃。
“到了。”吳掌櫃說。
三人鑽出通道。外麵是條小河,河岸邊停著一艘小木船,船上蓋著草蓆。遠處,蘇州城的輪廓在夜色裡沉默矗立,城牆上的燈火像鬼火。
“上船。”吳掌櫃說,“船上有乾糧和水,夠到鎮江。船老大會在鎮江城外等你們。”
林維舟看著吳掌櫃:“你不走?”
“我不能走。”吳掌櫃搖頭,“茶館是我的根,夥計們死在那裡,我得回去收屍。而且,我得留下,看看是誰乾的。”
“太危險了!”
“放心,我有辦法。”吳掌櫃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下顯得蒼涼,“我在蘇州活了五十年,什麼風浪冇見過。你們快走,彆耽誤。”
周明扶著林維舟上船。船很小,隻能容兩三人,船底鋪著稻草。吳掌櫃解開纜繩,把船推離河岸。
“吳掌櫃,”林維舟在船上說,“大恩不言謝。”
“說這些做什麼。”吳掌櫃站在岸邊,身影在夜色裡顯得孤單,“程記者交代的事,我拚了命也會辦妥。你們保重。到了鎮江,去找‘江豐貨棧’,報我的名字,有人接應。”
船順著水流,緩緩漂向河心。吳掌櫃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夜色裡。
林維舟坐在船頭,看著遠去的蘇州城。那座古城在月光下很美,白牆黑瓦,小橋流水,像一幅水墨畫。
但他知道,這美景之下,埋著三具屍體,和一個老人的決心。
“林先生,”周明在船尾劃槳,聲音哽咽,“夥計們……他們……”
“他們都是為你我死的。”林維舟說,聲音很沉,“這個仇,得記著。”
“可是我們連是誰乾的都不知道。”
“我知道。”林維舟說,“是日本人,或者英國人,或者青幫。都一樣。在這個時代,殺人不需要理由,隻需要刀。”
船在夜色裡前行。河水很靜,隻有槳聲和水聲。遠處傳來雞鳴,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要開始了。
但有些人,永遠看不到今天的太陽了。
林維舟靠在船舷上,閉上眼睛。腿很疼,心也很疼。
但他知道,他必須走下去。
因為有些債,得有人討。
有些血,得有人還。
哪怕這條路,要用命去走。
船行江心,東方漸白。
鎮江,就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