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七章
風起
何應欽查鄧楓底細的事,陳誠說了之後,鄧楓冇跟任何人提。不是不想說,是不能說。說了,趙永明會擔心,孫德彪會多想,林蔚會亂猜。一個人知道的事,一個人扛著就好。
但他開始注意自己的行蹤了。以前下班之後,他偶爾會去玄武湖邊走走,在那棵老柳樹下站一會兒。現在不去了。不是怕人跟蹤,是怕給人留下話柄。一箇中將次長,每天傍晚去玄武湖,乾什麼?散步?散步為什麼不去中山陵?說不清楚的事,少做。
他也不再晚上一個人出去了。以前偶爾會去夫子廟喝茶,或者去秦淮河邊走走。現在下了班就回中山北路,進了屋就不出來。街對麵那個穿灰色夾克的矮胖子還在,每天站在郵筒旁邊,手裡夾著一根菸。鄧楓已經習慣了那雙眼晴,就像習慣了身上的軍裝。
這天下午,趙永明從德械師趕來,手裡拿著一份檔案。
“鄧次長,這是技術軍士下個月的培訓計劃。您看看。”
鄧楓接過來,翻了翻。計劃寫得很細,每天學什麼,誰教,在哪裡教,考覈標準是什麼,都列清楚了。他看了一遍,放在桌上。
“李大山那邊,最近還有人找他麻煩嗎?”
趙永明搖了搖頭。“冇有。上次吵完之後,漢陽那個工人被調走了。錢廠長說是他自己申請調回漢陽的,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吵架的事。”
鄧楓冇說話。調走了就好。不管是誰調的,走了就不用在眼前晃了。
“趙連長,你回去之後,跟李大山說,讓他把精力放在培訓上。彆的事,不用管。”
“是。”
趙永明走了。鄧楓靠在椅背上,點了一根菸。李大山的事,暫時過去了。但他的事,還冇過去。何應欽在查他的底,查到了什麼?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何應欽不會隻查不報。他一定會把查到的東西整理成材料,送到蔣介石的案頭。
他抽完煙,掐滅菸頭,拿起電話,撥了陳誠的號碼。
“陳長官,何部長查我的事,有進展了嗎?”
陳誠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有。他找了幾個人問話,都是你在黃埔時期的同學。問的內容差不多——你跟陳賡、徐向前他們,到底是什麼關係。”
“他們怎麼回答的?”
“有的說你跟他們隻是同學,有的說你們走得近,有的說不清楚。口徑不一致。”
鄧楓冇說話。口徑不一致,說明有人說了實話,有人說了假話。說了實話的,對他不利。說了假話的,是在幫他。但幫他的那些人,何應欽會記下來。以後有機會,一個一個收拾。
“陳長官,何部長會把材料報給委員長嗎?”
“會。但他不會隻報材料。他會在材料後麵加他的意見。他的意見,大概是你‘有共黨嫌疑,不宜繼續擔任現職’。”
鄧楓握著話筒,手微微緊了一下。不宜繼續擔任現職。這四個字,是一把刀。砍下來,他的軍旅生涯就結束了。
“陳長官,那我怎麼辦?”
“你什麼都不用辦。委員長不是傻子,何應欽的材料有冇有水分,他看得出來。你該乾什麼還乾什麼。德械師的事不能停。停了,何應欽就有話說了。”
掛了電話,鄧楓坐在椅子上,看著天花板。何應欽要報材料,就讓他報。委員長看了,也許會信,也許不會。信了,他就完了。不信,何應欽就完了。他賭委員長不信。
窗外的天暗了,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路燈亮了,黃黃的。街對麵,那個矮胖子還站在郵筒旁邊,手裡夾著一根菸。他看了兩秒,拉上窗簾。
第二天一早,鄧楓到了辦公室,林蔚端茶進來,說有人找。姓陳。鄧楓愣了一下,讓林蔚把人帶進來。進來的是老陳——不是小林,是那個在三疊泉跟他接過頭的老陳。他穿著一件灰色長衫,戴著一頂舊氈帽,臉上還是那副普普通通的樣子。
“鄧次長,好久不見。”老陳坐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封信,“有人讓我把這個交給您。”
鄧楓接過信,冇有立刻拆。信封上寫著他的名字,字跡是妹妹的。他把信揣進口袋。
“老陳,你怎麼來了?”
“路過南京,順便來看看你。”老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最近還好嗎?”
“還好。”
老陳看了他一眼,放下茶杯。“鄧次長,有些事,該放就放。放不下,就躲。躲不過,就扛。扛不住,還有我們。”
鄧楓看著他。老陳說這話,不是隨便說說的。他知道了什麼?知道何應欽在查他?知道他在擔心?還是知道了彆的?
“我扛得住。”
老陳點了點頭,站起來。“那就好。我走了。”
他轉身要走,鄧楓叫住他。“老陳,劉誌遠的事,謝謝你。”
老陳回過頭,笑了笑。“不用謝我。謝他自己。他是好人,好人命不該絕。”
他走了。鄧楓坐在椅子上,把那封信從口袋裡掏出來,拆開。妹妹的字還是那樣,娟秀,但有力。“哥,信收到了。你上次回長沙看父親,他來信說了。他說你瘦了,讓你多吃飯。我下個月要去前線采訪了,具體哪裡不能說。你放心,我會小心的。瑩。”
他把信看了兩遍,摺好,放回信封,塞進抽屜。妹妹要去前線了。他說不清自己是什麼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