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六章
克勞斯
批示下來的第三天,何應欽那邊徹底安靜了。不是那種暴風雨前的安靜,是那種認輸了的安靜。李督察不來了,顧督察也不來了,連錢學儒的電話都少了。鄧楓知道,何應欽不是認輸,是暫時收手。他在等下一個機會。
鄧楓不打算給他機會。
這天上午,鄧楓去了趟金陵兵工廠。他到的時候,車間裡正忙。克勞斯站在爐子前麵,手裡拿著一根鐵鉤,從爐子裡鉤出一塊燒得通紅的鋼坯。周秀英站在旁邊,手裡拿著本子,在記資料。貝克爾在另一頭拉膛線,邁爾在除錯瞄準鏡的模具。
鄧楓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克勞斯把鋼坯放在鍛壓機上,壓了兩下,又放回爐子裡。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每一步都卡著時間。周秀英在本子上寫了幾筆,抬起頭,看見鄧楓,連忙走過來。
“鄧次長。”
“克勞斯師傅在調什麼?”
“新一批礦石的工藝。太原來的礦石跟以前的不太一樣,含硫量低一些,溫度要調高一點。克勞斯師傅試了好幾次了,今天這次看起來不錯。”
鄧楓點了點頭。克勞斯是個認真的人。一批礦石一種工藝,絕不馬虎。在克虜伯乾了三十年,養成的習慣改不了。
克勞斯忙完了,走過來,用圍裙擦了擦手。“鄧將軍,新工藝調好了。這批鋼材做出來的槍管,比上一批還好。”
“好在哪裡?”
“韌性更高。打一千發不會裂。”
鄧楓接過周秀英遞來的一根槍管,掂了掂,又對著光看了看內壁。他看不出什麼門道,但他信克勞斯。
“克勞斯先生,辛苦了。”
克勞斯搖了搖頭。“不是辛苦,是本分。”
鄧楓把槍管還給周秀英,轉身出了車間。錢昌祚跟出來,手裡拿著一份檔案。
“鄧次長,太原那邊問,下季度的礦石還要不要。如果要,他們提前備貨。”
“要。讓他們備。合同續簽三年。”
錢昌祚愣了一下。“三年?鄧次長,三年的合同,金額不小。”
“不小也得簽。德械師不是隻用一年兩年的槍。槍管要持續供應,礦石就不能斷。”
錢昌祚點了點頭,在檔案上記了一筆。鄧楓上了車,回了侍從室。
下午,趙永明來了。他手裡拿著一份名單,是技術軍士下個月的培訓計劃。鄧楓接過來,看了看,冇什麼問題,簽了字。
“鄧次長,李大山今天在連隊教大家檢測槍管膛線,來了好幾個人,不光技術軍士,還有幾個班長。他們說想學,以後自己也能檢查裝備。”
鄧楓抬起頭。“班長也想學?”
“想學。他們說,技術軍士一個人忙不過來,班長學會了,能幫一把。”
鄧楓冇說話。班長想學技術,這是好事。說明技術軍士的作用被看到了,技術的重要性被認可了。他想了想,說:“你跟李大山說,讓他每週抽一個下午,專門給班長們上課。不講太深的,講基礎的就行。槍管怎麼檢查,膛線怎麼判斷,哪些零件容易磨損。這些學會了,連隊的裝備維護就好做了。”
趙永明應了一聲,又問:“鄧次長,那技術軍士的培訓怎麼辦?”
“技術軍士的培訓不能停。李大山一個人忙不過來,就讓王德勝幫他帶。王德勝技術也不差,帶幾個人冇問題。”
“是。”
趙永明走了。鄧楓靠在椅背上,點了一根菸。技術軍士的事,越搞越大了。從十六個人到二十八個,從二十八個到更多人。從隻教技術軍士到教班長,從教班長到教全連。總有一天,德械師的每個人都會懂一點技術。不是壞事。
煙抽完了,他掐滅菸頭,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陽光很好,院子裡的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乾伸向天空。他看了一會兒,轉過身,拿起桌上的檔案,繼續批。
傍晚,鄧楓一個人去玄武湖邊走了一圈。他好久冇來了。湖水還是那個顏色,灰綠灰綠的,風一吹,起一層一層的波紋。那棵老柳樹的葉子掉光了,光禿禿的枝條垂在水麵上,像老人的頭髮。他站在樹下,看著湖麵,想著一些有的冇的。何應欽暫時收手了,但不會永遠收手。他在等鄧楓犯錯。鄧楓不能犯錯。
站了一刻鐘,他轉身往回走。走到大路上,攔了一輛黃包車,回了中山北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