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兒衚衕二十號院,青瓦灰牆,朱門銅環。
院落藏著北平城裡少有的安穩與靜謐。
二進院內,青石地麵被日光曬得暖烘烘的,枝葉垂落,灑下斑駁的光影。
和尚坐在院中長板凳上,脖頸間鬆鬆係著一塊素色花布。
他腰背挺得筆直,坐姿端正,不似平日裡那般吊兒郎當,反倒多了幾分少見的安分。
珠圓玉潤、眉眼溫婉的林靜敏立在他身前,右手握著一把亮閃閃的小剪刀。
她左手捏著一把木梳,指尖纖細,動作輕柔。
剪刀一開一合,清脆的哢嚓聲在安靜的院子裡格外清晰,一縷縷黑發順著剪刀落下,輕飄飄地落在花布與青石地上。
林靜敏輕輕抖了抖剪刀,將沾在刃口的碎發抖落,而後微微後退半步,垂眸打量著和尚被剪了一半的頭發,眉眼間帶著幾分溫柔的笑意。
“怎麼一回來,先來我這兒?”
圍著花布的和尚一動不動,抬眼直直望著眼前為自己理發的女人。
“信不信,爺踏進北平城的那一刻,腦子裡頭一個想到的,就是你。”
林靜敏左手按在和尚的頭頂,指尖夾著一截剛剪下的長發,聽見這話,心頭猛地一軟。
她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抹真心實意的笑,眼波流轉,嬌嗔一句。
“就你會哄人。”
和尚目光微斜,淡淡掃了一眼立在旁邊、懷中抱著他幼子的保姆。
保姆垂著眼,神色恭謹,不敢多言。
和尚聲音沉了幾分,語氣裡帶著不易察覺的警惕。
“老子不在的這段日子,保密局的人,有沒有盯著你?”
林靜敏沒接話,隻俯身,將和尚耳邊散亂的長發捏住,剪刀又是幾記乾脆的哢嚓聲,利落剪去。
她移步走到和尚左側,手中動作未停,話題忽然一轉,聲音輕了些。
“求你個事。”
和尚手臂一抬,手掌徑直落在林靜敏的臀部,輕輕摩挲起來。
林靜敏渾身一僵,小腰下意識一扭,慌忙掙開他的手,臉上泛起薄紅,又氣又笑。
“剪著頭呢,彆鬨。”
和尚卻不依不饒,長臂一伸,直接攬住她纖細的腰肢,牢牢扣在懷裡,半點不肯鬆開。
立在一旁的保姆將這一幕看在眼裡。
她當即識趣地抱著繈褓中的孩子,輕手輕腳轉身,朝著自己的廂房走去。
林靜敏被和尚摟著腰,身子微微貼著他,隻得一邊維持著姿勢,一邊重新拿起剪刀為他修剪頭發。
她壓著嗓子,聲音又輕又軟。
“人都走了,可以放開我了吧。”
和尚恍若未聞,手臂依舊穩穩摟著她的腰,目光望著前方,語氣忽然變得異常認真,一字一頓,清晰地傳入她耳中。
“有一天,共黨坐了天下,你跟不跟我走?”
此話一出,林靜敏手中的剪刀猛地一頓,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
她臉上的溫柔笑意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驚愕與慌亂。
她慌忙掙開和尚的手,後退兩步,拿起一旁的乾淨毛巾,俯身輕輕為和尚拍掉脖頸間的碎發,指尖卻微微發顫。
和尚仰著脖子,斜睨著眼,靜靜看著身旁神色複雜的女人,又重複了一遍剛才的話。
“跟不跟我走?”
林靜敏垂著眼,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緒,那一雙眸子裡,翻湧著慌亂、掙紮、猶豫,還有幾分深藏的堅定與痛苦。
她沒有正麵回答,隻是沉默著,動作輕柔地為他清理碎發。
和尚將她的反應儘收眼底,沒有再追問,臉上換上一副無所謂的淡漠神情,語氣也恢複了平日的散漫。
“你剛才說,求我辦什麼事?”
林靜敏繞到他身後,重新拿起剪刀,哢嚓哢嚓的聲音再次響起,掩飾著她心底的波瀾。
她沉默片刻,聲音軟糯,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撒嬌。
“求爺幫我救一個人。”
和尚聽著她這嬌滴滴、軟糯糯的語氣,方纔還帶著幾分溫柔的臉色,驟然一冷,眉宇間戾氣驟升。
隻可惜,林靜敏站在他身後,絲毫沒有察覺他瞬間陰沉下來的神情。
“什麼人?”
和尚開口,聲音已經冷了幾分。
林靜敏專心致誌地修剪著他腦後的頭發,語氣平靜地回道。
“我們有一個同誌,被保密局的人抓了,想托爺把人給救出來。”
和尚臉上神色不動,心底的火氣卻一點點往上湧,他語氣帶著幾分自嘲,又帶著幾分冰冷的譏諷。
“沒曾想,我一個乞丐出身、拉過洋車的主,有一天還能到保密局去救人。”
“我和尚,真是出息了。”
林靜敏正給他剪右耳旁邊的碎發,和尚卻忽然猛地轉頭,嚇了她一跳。
接著她連忙停下動作,伸手輕輕把他的腦袋擺正,嗔怪道。
“彆動,剪歪了。”
“以您的麵子,救個人還不是小菜一碟。”
林靜敏順勢捧了他一句。
可這話落在和尚耳中,非但沒有順耳,反倒讓他心頭的不爽更甚,怒火幾乎要衝破胸膛。
“救人?”
“憑什麼救?”
“以什麼身份救?”
“你又以什麼身份,跟我說這話?”
連續四問,字字冰冷,林靜敏手中的動作驟然停下,這才後知後覺地察覺到,和尚的情緒已經不對勁了。
她心頭一緊,不敢再多言,隻默默繼續修剪頭發,試圖掩飾心底的慌亂。
和尚卻已經壓不住火氣,語氣帶著三分怒意,字字如刀,一句比一句重。
“我憑什麼救人?”
“撐麵子的東西,從來隻有利益。”
“我跟保密局那些人打交道,哪一回不是沾著實打實的好處?”
“平白無故,人家憑什麼賣我麵子?就憑你一句救人?”
和尚越說越激動,猛地抬起手臂,手指指向天空,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許久的痛楚與戾氣。
“你以為就憑你是我女人,我就能豁出一切?”
“老子當初為了救你,付出的是什麼代價?”
“你知道嗎你?”
“老子把脖子套上項圈,攥著繩子,主動送上門給人當狗!”
“你以為狗是那麼好當的?!”
林靜敏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暴怒嚇得渾身一顫。
她手中的剪刀哐當一聲垂落身側,她站在一旁,眼眶瞬間紅了,淚水無聲地滑落,打濕了臉頰,模樣楚楚可憐。
和尚瞥了一眼淚流滿麵的她,心頭氣不打一處來,語氣更冷。
“少給老子來這一套!”
“我今天把話撂在這兒,老子從不做虧本買賣。”
“想讓我救人,可以。”
“讓你背後的人,把真金白銀、實打實的好處,明明白白擺到我麵前。”
“沒有利益,彆跟我談情麵,更彆談救人。”
林靜敏望著他暴怒的模樣,聽著這絕情卻又現實的話,忽然破涕而笑。
她眼淚還掛在臉頰上,笑容卻真切而柔軟。
她拿起剪刀與梳子,上前一步,伸手摟住和尚的脖子,踮起腳尖,在他側臉重重親了一口。
和尚沒好氣地推開她,皺著眉抬起胳膊,擦掉沾在嘴角的碎發渣子,隨即坐直身子,冷冷瞥了她一眼,示意她繼續理發。
林靜敏長長舒了一口氣,臉上重新漾起溫柔的笑意,拿著剪刀,再次圍著和尚細心修剪起來。
而此刻,抱著嬰兒立在西廂房屋門口的保姆,將院中兩人的對話一字不落地聽在耳中。
保姆臉上非但沒有擔憂,反倒悄悄露出了一個釋然的笑容。
半小時後,頭發理完,和尚又被林靜敏按著腦袋洗頭。
完事後他邁步走進北房裡屋,站在鏡前,拿起一罐頭油膏,指尖沾了油膏,一點點抓弄著頭發,打理造型。
林靜敏像隻粘人的小貓,從身後輕輕抱住他的腰,側臉溫柔地貼在他寬闊的背上,聲音軟綿。
“中午留下來,一起吃個飯吧。”
和尚對著鏡子,一絲不苟地抓了個利落的三七分頭,頭也不回地淡淡回道。
“中午全家一起去福美樓。”
林靜敏把下巴輕輕墊在和尚的脖頸間,望著鏡子裡相依的兩人,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委屈與不安。
“保密局把我盯得太緊了,上個廁所都感覺有人在暗處窺視。”
“您這位大老爺,就行行好,幫幫我這一回。”
和尚把手指上剩餘的頭油膏抹勻在發梢,整理著鬢角,語氣冷硬,毫不留情。
“彆把你男人當傻子。”
“我跟你交個底,以後共黨坐了天下,老子立馬帶著全家去香江。”
此話一出,他清晰地感覺到,趴在自己後背的身軀猛地一僵,連呼吸都頓了一瞬。
和尚轉過身,徑直坐到床邊,伸手往口袋裡摸去,想抽支煙冷靜一下。
可口袋裡空空如也,根本沒有煙。
他索性翹著二郎腿,抬眼直視著立在麵前的林靜敏,語氣決絕,不留半點餘地。
“兒子我也帶走。”
“彆把你們那一套理想、信仰,往我頭上套。”
“老子不是三歲小孩,更不是一無所有的泥腿子。”
“我要女人有女人,要家產有家產,要錢有錢,我憑什麼帶著全家老小,冒著殺頭的風險跟你過苦日子?”
“老子混到今天這個地位,吃了多少苦頭,流了多少血,你知道嗎?”
短短幾句話,和尚胸口憋著一股鬱氣,語氣越發不好,眼神裡滿是曆經生死後的現實與冷漠。
“信你們那套的,要麼是一無所有的泥腿子,要麼是書讀傻了的學生。”
“今兒老子把話徹底說開,往後,彆怪我無情。”
和尚說完,不再看她臉色,站起身便要往外走。
可剛走到房門口,他腳步忽然一頓,沒有回頭,隻衝著裡屋高聲吆喝了一句。
“十一點半,彆忘了去吃飯!”
吆喝完,和尚轉身,一眼便看見立在西廂房屋簷下、抱著孩子的保姆。
他邁步走過去,伸手從保姆懷裡穩穩接過兒子,小小的兌諾一點也不認生。
小人兒在他懷裡咯咯地笑,伸出胖乎乎的小手,一個勁地抓他的嘴唇、抓他的下巴。
和尚低頭,在嬰兒柔軟的小臉上親了一口,動作溫柔得與剛才判若兩人。
在保姆安靜的注視下,和尚抱著幼子,大步走出了院門。
和尚一離開,保姆立刻快步衝進北房裡屋。
她走到床邊,看著坐在床沿、神色恍惚、眼底滿是迷茫的林靜敏,語氣急切,帶著焦急。
“夫人,救人的事拖不得!”
“他多在牢裡待一分鐘,同誌們的危險就多一分!”
“這樣,我先去籌錢,您再找機會,催一催和爺。”
林靜敏點點頭,看著保姆匆匆離去的背影,再次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說實話,她是真的對和尚動了心。
從前,她接近他,為了任務,為了理想,為了信仰,兩人假戲真做,她甚至為他生下了一個兒子。
可這一次回來,她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的心,真真切切落在了他身上。
剛才和尚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根針,紮在她心上。
一邊是她堅守半生的信仰與理想,一邊是她深愛之人與親生骨肉,她被夾在中間,進退兩難,對未來充滿了恐慌與迷茫。
她堅信,共產主義一定會由他們這一代人親手實現。
可到那一天,也將是她必須再一次抉擇自己命運的時候。
與此同時,和尚抱著幼子,慢悠悠走在街頭。
沿路不少店鋪掌櫃、街坊鄰居,一眼就把他認了出來,紛紛上前打招呼,語氣恭敬又熱情。
沒用一刻鐘的功夫,大半個南鑼鼓巷的人都知道,消失了一個多月的和爺,終於現身了。
和尚一路逗著懷裡的兌諾,孩子笑得眉眼彎彎,小手抓著他的衣襟不放。
他就這樣一路走到南鑼鼓巷九十五號院門口。
大門口,和尚抱著孩子走過,暗衛紛紛低頭行禮打招呼。
和尚走到一進院,月亮門前,規規矩矩抬手輕輕敲門。
門一開,和尚看見開門的人,微微愣了一下。
“呦嗬,金貝勒,什麼時候搬進來的?”
門內的金賴子連忙側身讓路,臉上堆著笑,語氣熱絡。
“和爺,咱們大哥不說二哥。”
“您日子過好了,總不能攔著兄弟也過好日子不是?”
路過門房時,和尚下意識扭頭往屋裡看了一眼。
跟在身後的金賴子把他的動作看在眼裡,笑著解釋。
“甭瞧了,狗哥出去辦點事,已經兩天沒回來了。”
和尚點點頭,心裡有數,不再多問,抱著兒子徑直走向二進院。
此次差事辦完,於情於理,他都必須過來給伯爺請個安,這是規矩,也是分寸。
走到北房正門口,和尚停下腳步,抱著孩子,恭恭敬敬地衝著屋內高聲請安。
“和尚,給伯爺、夫人、孫少爺請安了!”
話音落,他單膝跪地,身姿端正,神色恭謹,沒有半分平日裡的痞氣。
金賴子站在一旁,看著和尚抱著孩子、單膝跪地的模樣,心頭莫名一震,竟生出幾分觸動。
坐在書房看書的伯爺,聽見這熟悉的吆喝聲,緩緩放下手中的書本,背著手,緩步走了出來。
伯爺立在門檻邊,身姿挺拔,氣勢沉穩,目光沉沉,低頭看向跪在門口、懷抱嬰兒的和尚。
“進屋聊。”
和尚聞聲,規規矩矩起身,垂手立在一旁。
自從上次亂葬崗一事之後,他麵對伯爺時,身體便生出一種本能的敬畏與疏離。
自此以後,他再也做不到從前那般親近隨意。
在他的感知裡,伯爺就像一頭蟄伏在深淵深處的巨龍,不動則已,一動便是翻江倒海。
那股無形的壓迫感籠罩周身,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