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華包廂內,和尚與閒王分坐飯桌兩側,相對無言。
閒王全然不顧體麵,如同打秋風的過客。
他埋頭大口吞嚥著桌上幾乎未動過的珍饈美饌,狼吞虎嚥,毫無顧忌。
和尚則麵色沉凝,眉宇間藏著萬千思緒,隻默不作聲地夾菜進食,一言不發。
兩人之間沒有半句交談,卻似相交多年的至交老友,無需言語,隻專注於眼前杯盤,填飽腹中饑腸。
時間緩緩流逝,滿桌精緻佳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消減,漸漸淪為杯盤狼藉的殘羹剩菜。
和尚吃到八分飽,緩緩放下手中竹筷,拿起潔白餐巾,慢條斯理地擦拭嘴角。
閒王卻依舊未停,一雙筷子在殘渣剩飯中翻挑,專揀剩餘的葷腥入口,吃得津津有味。
和尚沉默著從衣兜內掏出一張百元美鈔,輕輕放在桌沿。
錢幣落桌,閒王這才停住動作,他放下筷子,端起桌上酒杯,仰頭一飲而儘。
閒王側過頭,目光落在和尚身上,眼底滿是疑惑與探究。
在閒王的注視下,和尚緩緩抬眼,沉聲開口。
“兄弟,我在石門人生地不熟,更無半分門路。”
“想托你,幫我置辦兩匹良駒,再備足乾糧。”
閒王洞悉和尚用意,一言不發地將美鈔收起,繼續低頭扒拉著盤中剩菜。
和尚看著他這副好似從未嘗過珍饈的模樣,無奈之下,隻得低聲追加一句。
“事急~”
閒王聞言,夾菜的手驟然頓在隻剩碎肉殘渣的盤邊。
他緩緩放下筷子,拿起餐巾,動作忽然變得優雅從容,如同一位教養極佳的紳士,風度翩翩地擦拭著嘴角。
隨後將桌上那張百元美鈔穩妥揣進衣兜,抬眼起身居高臨下地望著和尚。
“一個時辰。”
和尚當即起身,對著閒王鄭重抱拳拱手。
“那兄弟便在客棧靜候佳音。”
兩人簡單客套一句,一前一後邁步下樓。
酒樓吧檯前,和尚心事重重,剛抬腳欲離去,卻被店內夥計快步攔下。
夥計滿臉堆著諂媚的笑,弓腰駝背,恭敬地望著和尚。
“爺,您還沒結賬。”
和尚麵露懊惱,抬眼看向夥計,沉聲問道:“多少?”
夥計依舊笑容滿麵,恭恭敬敬地回話:“三十一塊八毛。”
和尚眉頭微蹙,目光掃過空蕩的樓梯口,回想方纔桌上的菜品,心中暗自詫異。
夥計生怕和尚誤會,連忙開口解釋。
“這位爺,如今兵荒馬亂,物價本就憑空漲了五成。”
“魚和肉更是稀罕物,小的也是實在沒法子。”
和尚不再多言,從口袋裡掏出一遝銀圓券,數出三十二張遞予夥計,轉身頭也不回地徑直離去。
和尚行至路口,招手攔下一輛人力車,乘車返回客棧。
回到客棧後,他徑直站在客棧吧檯旁,拿起電話搖轉撥號。
電話鈴響了將近半分鐘,經一次轉接後,終於接通。
“喂,是我,和尚。”
“雞毛到了沒有?”
“好,你立刻按我給你的地址,聯絡人手,帶著弟兄去營口接盤子。”
“道上點卯,無論我有沒有趕到,接到盤子即刻出發。”
“掛了。”
結束通話電話,和尚付清話費,邁步走上二樓,開始收拾行李,靜靜等候閒王。
墨色天幕沉沉壓落,星空被濃雲稀釋成一片幽冷的暗藍。
淩源城外的軍營輪廓隱沒在沉沉夜霧之中,唯有幾盞昏黃的崗哨燈火,在遠方微弱閃爍,如同暗夜中孤寂的星辰。
軍營外不遠處的土坡後方,一群人影蜷縮伏在荒草之間,宛若蟄伏於黑暗中的猛獸,屏息靜待。
時間被拉得漫長而黏稠,一分一秒碾過死寂的荒野,唯有草蟲低鳴此起彼伏,在夜色中回蕩。
黑暗裡幾點猩紅煙頭忽明忽滅,在死寂中劃出危險的微光,無聲昭示著今夜註定非同尋常。
忽然,遠方傳來低沉的震動,卡車引擎的轟鳴由遠及近,恰似凶獸從夜色深處蘇醒,震得地麵微微發麻。
七輛軍用卡車破開黑暗疾馳而來,刺眼的大燈驟然刺破夜空,兩道雪亮光柱橫掃荒野,將草葉、塵土、伏藏的人影照得一清二楚。
餘複華猛地挺身而起,身後的半吊子、雞毛與五十餘名苦力緊隨其後,腳步聲壓得極低,卻透著一股緊繃至極的力道。
卡車在他們身後穩穩停穩,引擎空轉的嗡嗡聲在深夜裡格外清晰刺耳。
餘複華依照和尚的交代,快步走到下車的軍官麵前,低聲交涉數句,沒有多餘動作,唯有點頭示意與眼神交彙,片刻便達成默契。
交涉完畢,餘複華立刻指揮苦力們開始搬運貨物。
二十餘名苦力分工明確,紛紛爬上七輛卡車後鬥,麻利地向下解除安裝物資。
夜色之下,馬匹與騾子不安地打著鼻響,靜靜望著忙碌的人群。
軍官倚在車頭,點燃一支煙,漠然注視著卸貨的眾人。
木箱摩擦、麻袋拖拽、箱體磕碰的悶響在深夜裡驟然炸開,打破荒野寂靜。
眾人彎腰弓背,肩扛手抬,氣喘如牛,粗重的喘息在冷空氣中凝成團團白霧,汗水順著額角滾落,砸在乾燥的泥土之上,轉瞬便被蒸發。
九輛馬車靜立一旁,十頭騾子焦躁地刨著蹄子,發出沉悶的鼻響,口鼻噴出的白氣在夜色中一閃而逝。
一箱箱物資從卡車卸下,又迅速被搬上馬車,木梁不堪重負般吱呀作響,繩索勒緊的脆響清晰可聞。
直至車廂堆得滿滿當當,再無空隙,餘複華才撐著膝蓋緩緩直起身,大口喘著粗氣。
他望著滿載的馬車與馱著沉重麻袋的騾子,心中暗自慶幸,虧得提前預備了充足車馬,否則根本無法裝載這如山般的貨物。
和尚此前交代的情報,明明隻有五車醫藥品,可他方纔親手搬運時,卻分明瞥見了部分電子器械的金屬外殼。
更在數十個麻袋之中,嗅到了無煙火藥特有的刺鼻氣息。
憑空多出的兩輛卡車所載之物,如同一記驚雷,在他心底轟然炸開。
餘複華臉色驟沉,當即在人群中找到正揮手指揮隊伍出發的雞毛,快步上前,聲音壓得極低,卻難掩慌亂。
“兄弟,出事了。”
“大佬給的訊息是五車貨,如今憑空多了兩輛,後方所有站點都未接到通知!”
餘複華來到北平近一年的時間,國語越講越好。
荒野之上,夜風卷過草尖,雞毛動作猛地一頓,抬手狠狠擦去額角汗水,汗珠順著指縫滴落。
他眼神驟然變得淩厲,沉聲道。
“你們帶隊先走,我開車,以最快速度去前邊站點報信!”
話音未落,雞毛轉身就要走,餘複華一把死死攥住他的胳膊。
“帶上半吊子,兩人輪流開車!”
黑暗之中,五十餘人、近二十頭騾馬連成一條蜿蜒長蛇。
火把次第點燃,橘紅色火苗在夜風裡劇烈跳動,映亮一張張緊繃肅穆的臉龐。
馬蹄踏碎寂靜,騾子甩尾打響鼻,隊伍趁著最深沉的夜色,向著荒野儘頭匆匆進發。
雞毛與半吊子迅速跳上吉普車,引擎再次咆哮轟鳴,輪胎碾過泥土揚塵,車燈撕裂黑暗,如同一道離弦之箭,轉瞬消失在夜色深處。
裝車完畢,五十餘名苦力隻留下二十名精壯漢子隨車押運,其餘人則悄無聲息彙入黑暗,結伴折返淩源城。
與此同時,百裡之外的石門市城區,客棧廊下的燈籠在夜風裡輕輕搖晃,光暈昏黃搖曳。
和尚已在陰影中靜候一個多時辰,終於望見閒王的身影匆匆而來。
他快步上前,在客棧老闆的搭手相助下,將行李牢牢捆縛在馬鞍之上,與閒王簡單拱手客套,沒有半句多餘寒暄。
下一瞬,和尚翻身上馬,身姿挺拔如槍,穩坐馬背。
他輕喝一聲,韁繩猛然揚起,黑馬昂首揚蹄,踏著青石板路衝入沉沉夜色。
修長身影在路燈下一閃而逝,隻留下一串清脆急促的馬蹄聲,在空寂街巷中久久回蕩,最終被無邊黑夜徹底吞噬。
時光一晃,便是兩天三夜。
和尚與運輸隊伍順利彙合後,身先士卒,一馬當先充當前鋒開路。
沿途關卡,他攀交情、遞銀錢、施賄賂,一路疏通打點,暢通無阻,平安押運貨物行駛三百多公裡路途。
運輸途中,岩鵲帶著人手依照和尚規劃的路線前行,與沿途地痞土匪稱兄道弟,擺酒打點,為隊伍掃清前路障礙。
雞毛與半吊子更是馬不停蹄,人歇車不歇,日夜兼程趕往前方站點通風報信,督促各地備足運貨車馬。
三夥人馬,為這趟凶險行程各儘其力,手段儘出,皆已疲憊不堪。
畫麵一轉,切至北平城,南鑼鼓巷雨兒衚衕。
林靜敏返回北平安穩度日不過幾天,便再次著手聯絡北平地下黨情報組織。
正午時分,烈陽高懸,六月底的北平,已然籠罩在盛夏的燥熱之中。
二進院落的廚房內,林靜敏身著素色花布衫,懷抱幼子坐在土灶旁,手持小煤鏟,往灶膛內添煤生火。
炙熱的火光熊熊燃起,映紅了她清麗的臉龐。
她懷中嬰兒穿著紅布兜,滿頭細汗,正津津有味地吸吮著自己的大拇指。
灶台邊,一位三十五歲左右的婦人手持鍋鏟,在大鐵鍋中翻炒著剛下鍋的芹菜。
她係著粗布圍裙,臉上細密的汗水將發絲黏在臉頰,儘顯操勞。
保姆一邊翻炒菜肴,一邊柔聲勸道。
“這大熱天的,我一人忙活便夠了,您抱著孩子,回屋歇息吧。”
林靜敏卻不為所動,目光怔怔望著灶膛內跳動的火光,神色恍惚。
“保密局的人盯得極緊,我半分動彈的餘地都沒有。”
保姆抬手用衣袖擦去額角汗水,側過身從灶台上的鹽罐捏起少許精鹽撒入鍋中,右手繼續持鏟翻炒。
“剛上市的芹菜,倒還鮮嫩。”
她瞥了林靜敏一眼,目光轉回熱氣騰騰的鐵鍋,緩緩開口。
“組織對你的安排,並非收集情報,也不是傳遞訊息。”
“你嫁了個好男人。”
“他的人脈關係網,大得超乎我們的想象。”
“組織給你的任務,是吹好枕邊風,借他的關係,解救我黨被關押的同誌。”
“尺有所短,寸有所長,瓦片有瓦片的用處。”
“你安心做你的姨太太,等到有用得著你的時候,組織自會給你下達任務。”
林靜敏望著轉身盛菜的保姆,默默點了點頭,隨後抱著幼子,轉身緩步離開廚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