顛簸的吉普車內,和尚望著窗外漫山遍野的流民,心頭忽然湧上一股刺骨的寒涼。
這世道,真是可笑又荒誕。
底層人拚了命,隻為爭一口活下去的吃食。
中層人擠破頭,隻為爭一點看得見的利益。
而上層人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爭的是天下大勢,是家族存續,是棋盤上的輸贏。
底層的命,是螻蟻;中層的利,是籌碼;上層的勢,是天地。
他們在高處輕輕一句話,便能讓千萬人顛沛流離,讓一場戰役假戲真做,讓無數士兵白白送死,讓無數百姓餓殍遍野。
百姓不知,士兵不知,連中層小吏都不知,他們拚死守護、拚死爭搶的一切,不過是頂層世家隨手佈下的一局棋。
這天下最殘忍的真相莫過於此。
有人在泥裡掙紮求生,有人在酒池肉林裡算計天下,有人輕輕一揮手,便定了千萬人的生死歸途。
他低頭看了一眼腳邊的行李箱,心裡歎息一聲。
用十萬美刀去贖價值六萬美刀的物資,想想就覺得這世道真踏馬扯淡。
風卷著黃沙掠過車窗,和尚閉上眼,隻覺得滿心荒蕪。
他忽然明白,自己從一開始,就沒有選擇。
要麼成為虎仆,踏入這吃人的棋局;要麼淪為棄子,死在無人問津的角落。
這世間,從來如此,可笑,又悲涼。
時間在趕路中慢慢流逝,暮色沉如墨。
吉普車在荒路上顛簸前行,夜色徹底裹住四野,隻剩兩道車燈刺破黑暗。
離石門市越來越近,路旁草木愈發茂密,風聲也變得詭譎。
離石門城還剩不到四十裡路時,吉普車順著官道緩慢行駛。
儘管道路顛簸,坐在副駕駛位的雞毛依然睡得鼾聲如雷。
吉普車行駛了半天一夜,兩人輪換著開,除了拉屎撒尿,兩人馬不停蹄,一刻也不敢耽誤。
漆黑一片的荒野官道上,忽然間,前方路中央橫倒著一棵枯樹。
開車的和尚看見橫跨道路的枯木,當即踩下刹車,開始觀察四周環境。
睡得正香的雞毛因車子驟然停住,也迷迷糊糊地醒了過來。
揉著眼睛的雞毛望著漆黑一片的環境,慵懶開口問道:
“到哪了?”
還沒等和尚回話,片刻之間,幾十道黑影從道路兩旁土坡後齊刷刷站起。
黑暗中,一道粗啞的喝罵聲炸破夜空。
“此路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要想此路過,留下買路財!”
此時,幾十個漢子提著長槍,已將吉普車團團圍住。
車頭前方三米處,為首的疤臉土匪橫槍一抬,石門土話裹著黑話,凶氣逼人。
“夜貓子進宅,無事不來!”
“甭跟爺們兒耍花槍,車上的貨、身上的錢,全都留下!”
“敢呲牙,直接給你捅成篩子!”
旁邊土匪鬨然起鬨,槍口齊齊對準車頭。
“合字兒擺陣,並肩子上!不甩袍袖,今兒個叫你倆填了溝!”
兩人一唱一和,開口說黑話試探車上兩人的來路。
兩個車燈如同兩道光柱,在黑暗中照出一片光亮。
“彆裝聾作啞!這一片是咱滹沱河的地界,過者不留情!”
副駕駛位上的雞毛知道遇上土匪了,不露痕跡地將掛在腰間的手雷握在手裡。
雞毛正想下車與對方交涉,和尚卻按住他的手腕,低聲一句:“彆動。”
話音未落,和尚推開車門,一步踏在泥地上,身影立在車燈中央,半分不退。
他腰桿筆直,眼神冷得像冰,目光緩緩掃過一圈舉槍的土匪。
他站在車頭前,打量完周圍幾十名土匪,隨即開口。
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碾過生死的悍氣,一字一頓,江湖切口咬得極準。
“線上的朋友,亮個萬兒。”
“石門地麵,滹沱河一帶,我和爺隻認一個字號——下山虎。”
“弟兄們是掛他的旗,還是另立山頭?”
為首的疤臉土匪一愣,手裡的槍頓了半寸,開口自報家門:
“山上多了石,有鵲喜抱門。”
和尚往前又踏一步,氣場壓得眾人呼吸一緊,繼續開口,黑話規矩句句砸在點子上:
“岩鵲兄弟,咱們青山不改,綠水長流,線上不擋道,道上碗碰碗。”
“我是吃八方飯、走四野路的人,身上帶的是急差,不是肥羊。”
他環視一圈,雙手抱拳,對著在場眾人拱手道:
“天王廟前不拜二主,滹沱河上不斬熟人。”
“我與下山虎有過生意往來,共過一碗酒,今日借路過門,改日必上門拜山,留下雙份香火。”
和尚放下手,走到為首土匪麵前,看著對方臉龐道:
“都是吃江湖飯的主,今日兄弟們給我和尚三分薄麵,我也不會讓你們白跑一趟。”
一群土匪聽見和尚自報家門,瞬間鴉雀無聲,舉著的槍紛紛垂了半截。
疤臉頭子臉色變了又變,他聽得出來,此人切口極正、規矩極懂、氣場極硬,絕不是普通客商,更不是能隨便拿捏的軟柿子。
能一口報出石門地麵最大匪首下山虎,還敢說共過酒,這身份根本惹不起。
疤臉土匪嚥了口唾沫,收起槍,拱了拱手,石門口音軟了大半:
“合字兒上道,是朋友不是冤家!”
“大水衝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識一家人!既然是虎爺的朋友,那就是道上的兄弟!路我們挪開,您儘管走!”
他一揮手,手下立刻拖開橫路的枯樹。
“對不住了和爺,天黑眼瞎,衝撞了您的大駕!”
“您慢走,改日咱們山上見!”
和尚微微頷首,換上一副笑臉,從內兜裡掏出一遝銀圓券,走到為首土匪麵前。
黑暗中,和尚左手拿著錢,右手抓住對方手腕,將錢塞進對方手中。
“兄弟們講道義,我也不能不懂事。”
“這點錢,就當我請各位兄弟喝碗酒。”
岩鵲看著手裡幾十塊銀圓券,臉上笑意更濃:
“客氣,和爺,有機會咱們好好交個朋友。”
和尚滿臉敷衍的笑容,再次抱拳對岩鵲拱手:
“好說。”
此時,一群土匪已將攔路的枯木搬開,放和尚離開。
正準備轉身上車的和尚,腦海裡忽然靈光一閃,衝著即將離去的岩鵲大聲吆喝:
“岩爺——”
漆黑一片的荒野間,一條三米寬的土路上,快要走到土坡背麵的岩鵲聞聲駐足,滿眼疑惑地望向立在車頭前方的和尚。
吉普車的兩盞車燈將和尚的身影拉得老長。
和尚從口袋裡掏出煙,走向土坡邊的岩鵲。
這一次,他臉上的笑容再無半分敷衍,遞過一根煙後,又掏出打火機順勢給岩鵲點上。
周圍幾十名土匪立在黑暗中,靜靜看著兩人交談。
兩人指尖燃燒的煙頭,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和尚口吐煙霧,對岩鵲說明心意:
“岩爺,有發財的路子,不知道您感不感興趣?”
滿臉凶相的岩鵲眯起三角眼,嘴裡叼著煙,提了提褲子,隨後蹲到土坡邊。
和尚順勢蹲在岩鵲身旁,等他回話。
岩鵲鼻孔冒出兩股煙柱,試探著問道:
“財路?”
“沒坑吧?”
和尚知道對方顧慮,毫不猶豫道出自己的想法:
“江湖兄弟,守的是道,講的是義。”
“您要是覺得兄弟這財路有雷,咱們各自安好便是。”
岩鵲見和尚一臉真誠,眼神示意他繼續說。
和尚蹲在岩鵲身邊,整理了一下言辭,緩緩開口:
“四九城雙耳郭的名號,您聽過嗎?”
岩鵲皺起眉頭,試探著問道:
“四九城雙耳,生鐵蔓郭大,車輪六爺輪忙轉?”
和尚知道他聽過郭大與六爺的名頭,心裡鬆了大半,對著岩鵲點頭應道:
“咱們既然都知道雙方的根,弟弟就不說場麵話了。”
“您既然知道六爺跟郭大,想必也知道虎爺跟郭大的生意。”
岩鵲沒接話茬,轉頭問起和尚與郭大的關係。
和尚笑了笑,開口回道:
“同門兄弟,弟弟排行第三。”
心裡有數的岩鵲,這才開口問道:
“和爺,您說的財路是?”
和尚將燃燒殆儘的煙頭按在土裡熄滅,答道:
“清水洪門跟虎爺一直有生意往來,這點哥哥知道嗎?”
岩鵲在和尚的問話下默默點頭,表示知曉。
和尚接著說道:“以往從津門上岸的貨,走北線,途徑石門市,這一截路段的貨物全交給虎爺運送。”
“前些日子,因為國府佈防軍官調令的事,打亂了咱們的關係網。”
“這不,路子還沒打通,事就出了。”
“前些日子,運往蘇中地區的五車藥品,被石門新上任的司令員給扣了。”
“弟弟這次來石門的目的,就是要回那批物資。”
“東西要回來,想請您跑個腿,把那些藥品運到交易地。”
岩鵲此刻覺得蹲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細細盤算其中門道。
和尚見他認真思索,心裡又鬆了一分。
此時,周圍幾十名土匪已搬走擋路的枯木,身影一個接一個消失在道路兩旁的土坡後。
土路上隻剩那輛吉普車,車燈的光芒碾過夜色,格外顯眼。
伸手不見五指的荒野裡,蟲鳴細碎如織,夜鳥偶啼,蛙聲呱呱此起彼伏,混著草葉沙沙,湊成一片清寂的夜響。
坐在土坡邊的岩鵲想通了關節,開口問道:
“聽說虎爺因為這件事,差點摔跟頭,費了好大的勁才甩掉身上的屎,您這財路不好乾呐。”
黑暗中,和尚看著對方眼中閃過的光芒,輕聲一笑:
“錢難掙,屎難吃,自古以來不變的道理。”
“虎爺現在目標太大,被人盯上了,不適合再出麵做這趟生意。”
“您不一樣,咱們在商言商,不能為了臉麵,吹捧一番害了弟兄。”
岩鵲從地上拔起一節草根,在手裡反複揉捏:
“放心,兄弟知道好歹。”
和尚見他不是好麵子之人,這才說出後半截話:
“您的名頭,不露山不露水,出了這片地界,估計都沒人知道。”
和尚見對方預設這話,頓了頓繼續道:
“這是您的優勢。我想過了,東西要回來,我在明,您在暗。”
“遇到關卡,我空車過去,您讓弟兄們背著物資藥品走山路,繞過關卡。”
“過了關卡,你們再上車。”
坐在吉普車上的雞毛見和尚一時半會兒聊不完,便將車開到路邊熄火。
荒野寂靜,隻有風聲嗚咽,還有周圍數道忽明忽暗的橘紅色光點閃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