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館街設卡路口,街道上人來人往,喧囂嘈雜。
副駕駛位上的和尚聞言不再多言,沉聲吩咐雞毛調轉車頭,直奔南橫街旺盛車行。
吉普車在北平縱橫交錯的街巷中疾馳穿梭,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沉悶的轟鳴。
半個時辰後,吉普車穩穩停在車行寬敞的院子裡。
和尚推開車門,腳步沉穩,大步徑直走向北房正堂。
北房中堂之內,氣氛肅穆凝重。
五大三粗、眉眼粗悍、滿臉橫肉的六爺,早已端坐在八仙桌主位之上。
他一身短褂緊繃著壯碩的身軀,神情冷峻嚴肅,正靜候和尚的到來。
光潔的八仙桌上,靜靜擺放著一隻密封的牛皮紙檔案袋。
和尚麵無表情,坐到右邊客位上,他側頭目光平靜地看向一本正經的六爺。
六爺始終一言不發,隻是側頭淡淡瞥了一眼桌上的檔案袋,隨即給和尚遞去一個眼神。
和尚瞬間讀懂,六爺眼中深意,他伸手拿起檔案袋,緩緩拆開封口,取出裡麵的資料逐頁仔細翻看。
檔案首頁,赫然是兩黨軍力裝備與後勤補給的詳細對比資料。
兵力對比方麵。
國軍總兵力約430萬人,其中正規軍約200萬人,整編為86個整編師(軍),另有建製完備的特種兵。
空軍約900架飛機、海軍600餘艘艦艇,是一支體係齊全的現代化部隊。
共軍總兵力約127萬人,野戰部隊61萬人,地方部隊66萬人,僅編為24個縱隊及若乾旅級單位,兵力差距懸殊。
武器裝備對比更是天壤之彆。
國軍裝備四分之一為美械、二分之一為日械、四分之一為國產裝備。
精銳部隊如整編第11師、整編第74師配備大量自動武器與重型火炮。
整編第11師擁有各類槍支1.15萬支,其中衝鋒槍2370支、火炮440門含105毫米榴彈炮8門、火箭筒120具、汽車360輛,火力極其強悍。
共軍武器主要源自抗戰時期繳獲的日偽裝備。
全軍僅有步馬槍約44.7萬支、輕機槍4.6萬挺、重機槍1699挺、衝鋒槍2678支、山炮58門,重火力極度匱乏。
即便裝備最優的東北民主聯軍第1縱隊,也僅有火炮46門,最大口徑僅75毫米山炮。
軍種與後勤層麵,國軍擁有完整的陸海空三軍體係。
掌控製空權與主要水域航道,且獲得美國巨額物資援助。
僅今年數月便獲價值135億美元的裝備物資。
共軍無空軍無海軍,部隊機動全靠步行。
運送物資交通線路多被國府封鎖控製。
軍工生產能力薄弱,每月僅能生產少量步槍、迫擊炮與彈藥,後勤補給舉步維艱。
翻開下一頁,一份詳儘的個人檔案映入眼簾。
李墨安,清光緒三十年生人,祖籍長沙府,原名李宗白,字年三。
民國十三年考入黃埔軍校第一期,投身革命軍旅。
民國十五年參加北伐戰爭,任國民革命軍第一軍連長。
民國二十年全麵抗戰爆發,率部奔赴前線,後升任第十四軍軍長。
民國三十四年抗戰勝利,出任第三方麵軍總司令等要職。
曾秘密加入共黨,是黃埔學生中首位入黨又退黨的特殊人物。
其軍事生涯堪稱輝煌,參與東征、北伐,曆任連長、營長、師長、軍長。
抗戰期間率部參加忻口會戰,指揮左翼兵團與八路軍協同作戰,殲敵3.6萬餘人重創日軍精銳。
轉戰中條山首創國軍遊擊戰術,建立抗日遊擊根據地,培養大批遊擊戰指揮人才。
民國二十七年指揮東塢嶺大捷,殲敵千餘人,擊毀日軍汽車200餘輛,創下抗戰單次伏擊毀車最高紀錄。
和尚看完所有資料,眉頭緊緊緊鎖,陷入沉思,揣摩著這份資料背後的用意。
六爺語氣不急不緩,緩緩道明找他前來的目的。
“不用懷疑,此人也是李家之人。”
“他明麵是國府實權中將,暗中是共統潛伏高層間諜,實則是李家埋在兩黨之中的暗雷。”
“在絕對的實力麵前,任何陰謀詭計都是徒勞。”
“兩黨實力懸殊太大,此人軍事才能更是出眾,抗日戰爭期間,以絕對劣勢都能打出重創日軍的戰績,更彆說現在。”
“共軍勢弱,打消耗戰他們拖不起,所以蘇中戰場,需要他輸。”
和尚聞言滿臉疑惑,抬眼看向六爺,全然不解其中深意。
六爺見狀,開始為他剖析深層內幕。
“為了世家大族的利益,他這一仗必須輸,還要輸得快,輸得慘。”
六爺深深看了和尚一眼,繼續說道。
“抗日期間,土八路流傳一句話,沒有槍沒有炮,敵人給我們造。”
“這句話依然適用現在內戰的局麵。”
“這場戰爭他必須輸得慘,把他部下軍隊士兵的命,還有精良裝備,全輸給對麵。”
六爺坐在靠背椅上,目光深沉望向院子裡的柿子樹,沉聲叮囑。
“三爺給你的任務,一定要在最短時間內完成。”
“不管你用什麼手段,隻要在規定時間把那些藥品送到此人手中,就算完成。”
和尚把資料重新裝迴檔案袋,順著六爺的話開口問道。
“他們的意思是,用戰敗的方式,直接大規模資助對麵武器裝備。”
他頓了頓,依舊滿是疑問。
“那還要我去送醫藥品做什麼?”
“直接用他的名義,問國府要那些藥品不就得了。”
“到時候吃了大敗仗,不管裝備還是物資順理成章都送給對麵,何必搞這麼麻煩。”
六爺側頭對著和尚冷哼一聲,語氣帶著幾分嘲諷。
“嗬~”
“要是有你想的那麼簡單,世家大族早就被收拾了。”
“小子,你知不知道李家培養一個像他那樣的實權中將暗雷,花了多少代價多少資源。”
“資料上他出生於貧苦農家,少年時輟學務農,後在堂兄幫助下完成學業,考入長沙師範學校。”
“然後考入黃埔軍校第一期,並曾秘密加入共黨。”
“是黃埔學生中首位入黨又退黨的人物。”
“你知不知道,光是為了他的出身,還有幫助他爬到如今身份地位,李家又付出多少心血跟精力?”
“拿金絲楠木當柴火燒的事,傻子都不會乾。”
“他必須輸,還要輸得真,輸得讓委員長挑不出毛病,還能接著被國府重用。”
和尚聽完恍然大悟,會心一笑。
“打假拳唄。”
六爺點了點頭,轉而直麵和尚的處境:
“還是那句話,其他的你不用管,最快速度把那些藥品送到前線,讓那些物資跟著局勢被對方繳獲。”
“暗中的那些人,要給咱們的委員長戳戳銳氣。”
六爺坐在靠背椅上,搓著手指輕聲說道。
“小子,明著告訴你,這次是你入虎仆的一次考驗,完不成任務,你小子活不過兩黨內戰結束。”
和尚聞言心裡一驚,臉色微變。
六爺看都不看他,自顧自地說道
“你參與進三方博弈的棋盤這麼深,國府輸了,你的利用價值也就沒了。”
“共軍輸了,國府回過頭收拾世家,第一個拿你這種小卒子開刀。”
“世家大族輸了,你這種貨色依然難逃一死。”
“這場博弈,你沒有選擇權,隻能一條路走到黑。”
“成為虎仆,是你唯一的活路。”
六爺側頭衝著和尚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
“一個地痞流氓敢跟國府最上層人囂張,你以為你憑什麼?”
六爺點到即止,不再多言,從懷裡掏出一本厚重的牛皮筆記本。
和尚看到本子的瞬間便懂了,此次任務成敗的關鍵,全在這本記載著世家大族人脈關係網的冊子之中。
他神色沉重地接過筆記本,拿起檔案袋,轉身快步離開中堂。
走到院子裡的和尚一言不發,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位。
開車的雞毛熟練地擰動鑰匙、掛擋、鬆開離合器,駕駛吉普車平穩駛出行車行大門。
此行的目的地,和尚早已提前交代清楚。
吉普車後排空間被汽油、罐頭、棉被、帳篷等路上必需品塞得滿滿當當,承載著沉甸甸的使命。
載著和尚的美式吉普車剛衝出北平西直門,便一頭紮進城外漫天彌漫的黃塵之中。
視線所及,城外儘是望不到頭的土黃色。
裸露的山坡寸草不生,十裡地難覓一棵成材大樹,道旁的灌木叢稀稀拉拉,被狂風颳得歪歪扭扭。
鄉間土路坑窪起伏,全是騾馬與輜重車經年累月碾壓的痕跡。
土路表麵是雨後泥濘曬乾後裂出深淺不一的溝壑。
行駛在這種土路上,吉普車如同浪尖飄搖的小船,每一次劇烈顛簸都震得人骨頭發疼。
路邊的景象更是觸目驚心,隨處可見骨瘦如柴的逃荒流民。
不少臟的看不清相貌的女人,她們頭發亂結成氈。
這些女人破爛上衣遮不住肩頭,全身覆滿塵土,下半身**,渾身散發著令人作嘔的酸腐氣息。
流民中的半大孩子裹著褪色破舊的布片,蹲在路邊麻木地向路人行乞。
他們的小手粗糙乾裂,指甲縫塞滿黑泥,見吉普車駛過,隻是木然抬眼瞥了一下,再無多餘動作。
和尚對這般人間慘狀早已麻木,如今自身深陷生死棋局,根本無力救助這些流離失所的百姓。
狂風卷著黃沙狠狠撲打車窗,將外麵的苦難模糊成一片昏黃。
可流民枯槁憔悴的臉龐、孩童凍裂滲血的雙手,依舊如針般紮在人心頭。
這北平城外的漫天土黃,不隻是天地的本色,更是亂世底層百姓熬不儘的絕望與悲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