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鑼鼓巷的福美樓包廂裡,一場踏實的煙火氣正暖得人心發顫。
紅木方桌擦得鋥亮,青瓷碗碟碼得整整齊齊。
樓外暮色四合,北平的夜慢慢沉下來,樓內暖燈搖曳,映得滿桌佳肴泛著油光。
酒席散時,已近深夜。
南鑼鼓巷的燈火稀稀拉拉,晚風帶著初夏的涼意,吹得人清醒幾分。
和家舊貨鋪早已打烊,厚重的木門閂緊,把外麵的喧囂、夜風、遠處的更聲都擋在了門外。
牆角的四方桌擦得乾乾淨淨,紅泥小爐燃著微火,炭火劈啪輕響,鍋裡的粗茶滾得咕嘟冒泡,茶香混著舊書、老瓷的味道,漫滿了整間鋪子。
室內光影搖曳,把父子倆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父子倆相對而坐,六爺端起茶盅,指尖在杯沿輕輕摩挲,動作緩慢,帶著幾分摩挲歲月的質感。
和尚也端著茶盅,指尖微微發緊,他看著六爺的神色變化,心裡隱隱生出幾分不安,卻又不敢多問,隻是安靜等著。
半晌,六爺抬眼看向和尚,聲音壓得極低,像從喉嚨裡碾出來的,帶著股穿透歲月的沉勁,一字一頓。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
他又抿了口茶,茶盅碰在桌麵上,發出輕輕的“叮”聲。
熱氣模糊了他的眉眼,卻遮不住眼底的凝重。
“小子,你在北平城混了這些年,見慣了江湖打殺,也見過朝堂翻雲覆雨。可你真正看透的,不過是皮毛。”
“古往今來,那些所謂的皇朝更替、世家興衰,從來都不是表麵那套‘改朝換代’的戲碼。背後是什麼?是佈局。”
六爺放下茶盅,指尖輕輕敲著桌沿,節奏緩慢,像在敲著人心的鼓點。
“你看那古代皇朝,皇帝要培養接班人,用的是什麼法子?”
“蠱蟲養帝,半真半假的秘聞,史書上一個字都不敢寫,全是藏在深宮、祠堂裡的老規矩。”
他的聲音沙啞卻有力,字字如墜石,砸在安靜的鋪子裡。
“從古至今,能坐穩江山的帝王,能撐住百年的世家,從來都半分人情不講。”
“那種人,神性壓過人性,天下就是他們的棋盤,眾生皆是隨手可棄的棋子。”
“大勢麵前,人命如草芥,說鏟就鏟,說棄就棄,沒有半分猶豫。”
六爺抬眼,目光穿過搖曳的油燈,像望穿了千年歲月,落在和尚臉上,帶著幾分告誡,幾分沉鬱。
“夏商周到明清,曆朝曆代,哪一次改朝換代不是世家操盤?”
“門閥聯姻、暗布眼線、操控錢糧、攪動兵權。”
“明麵上是帝王治國,暗地裡全是世家聯手布的局。”
“蔣、宋、孔、陳,曾、李、左、張,全是這規矩裡的人,一步一步,全是算計,沒有半分兒戲。”
“帝王選儲,從不是溫情教養,而是養蠱。”
“諸子相爭,骨肉相殘,弱肉強食,熬得住的,心硬如鐵,智計無雙,才配穩坐江山。”
“如今的局勢,和古時皇朝一模一樣,正到了換代接權的死關,暗流洶湧,步步殺機,一步錯,滿盤輸。”
他的聲音陡然壓低,帶著刺骨的警醒,指尖重重敲了下桌麵。
“大家族的根基,從不在明麵上的人。”
“暗處有核心,有組織,有死士,死死操控著一切。”
“唐有不良帥,明有錦衣衛,清有粘杆處,民間有細作線人,一張訊息網,能罩住整個天下”
“李家的暗樁密探,更是遍佈天下。”
六爺死死盯住和尚,眼神亮得像淬了火,一字一頓,字字紮心。
“兒,爹不瞞你,我是李家虎仆。”
“虎仆之事,爹暫時不能跟你細說,這是李家的天機。”
和尚握著茶盅的手猛地一緊,指節微微泛白。
他眼底閃過震驚,又迅速壓下去,喉嚨動了動,卻發不出半點聲音,隻能怔怔地看著六爺。
六爺看著他這副模樣,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
隨即又恢複了凝重,緩緩開口,聲音沉而穩。
“兒子,你記住一句話。”
“天下大勢,換湯不換藥。”
“如今民國這局,不是新局,是老局重演。曆史不會重複,但會押韻。”
他抬眼,目光掃過窗外沉沉的夜色,像在看一場跨越千年的戲。
“先說眼前的民國,像極了晚唐。”
“外有強藩,內有黨爭,朝堂糜爛,軍閥割據,財閥掌權,特務橫行,百姓苦不堪言。”
“晚唐是什麼樣子?藩鎮割據,宦官專權,黨爭不斷,國庫空虛,流民四起,天子弱,強臣強。”
“如今民國呢?委員長是晚唐天子,名義上一統天下,實則號令不出金陵。”
“各地軍閥——閻錫山、李宗仁、白崇禧、傅作義……全是晚唐藩鎮,聽調不聽宣,有兵就是草頭王。”
“宋家、孔家,就是晚唐的世族門閥,財權在手,割天下之肉,填一己之私。”
“陳家係、中統、軍統,就是晚唐的宦官特務,監視百官,操控人心,順我者昌,逆我者亡。”
“晚唐亡於藩鎮、黨爭、財閥、流民,今日民國,走的是同一條路,一模一樣。”
六爺又抿了口茶,茶氣熏得他微微眯眼,繼續道。
“再往上比,民國更像漢末三國。”
“天下三分,群雄並起,挾天子以令諸侯。”
“委員長是曹操,握中央兵權,挾國府以令天下。”
“共是劉備,以民心為本,以川陝為基,步步穩紮。”
“世家大族是孫權,左右搖擺,隔岸觀火。”
“如今這天下,也是三足暗立,明爭暗鬥,曆史換了名字,戲碼一點沒變。”
他的聲音再沉一分,帶著幾分滄桑的看透。
“若論世家操控,民國最像兩晉南北朝。”
“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勢族。”
“皇權弱,世家強。皇帝隻是擺設,真正掌權的是門閥。”
“兩晉有王、謝、袁、蕭四大門閥,民國有蔣、宋、孔、陳四大家族,都是一模一樣。”
“門閥聯姻、控朝、控財、控軍,民國四大家族也是如此。”
“兩晉清談誤國,民國空談誤國。”
“兩晉亂世三百年,民國亂世三十年,根骨相同,血脈相通。”
六爺放下茶盅,指尖在桌麵上輕輕劃過,留下一道淺痕,眼神銳利如刀,像要剖開這亂世的皮。
“還有更像的——民國如今的局麵,最像明末崇禎末年。”
“朝堂腐敗,黨爭不斷,財閥貪腐,軍無戰心,流寇四起,外有強敵。”
“崇禎皇帝勤政,卻越勤越亡;委員長也勤政,卻越打越亂。”
“明末亡於黨爭、財閥、軍閥、流寇、外患,民國現在,五毒俱全。”
“曆史不會騙人,隻是換了一身衣服,重新上台唱戲罷了。”
他看向和尚,語氣放緩了幾分,卻字字驚心,像重錘敲在和尚心上。
“兒子,天下大勢,從來不是英雄創造。”
“世家操盤天下,從周秦漢唐到宋元明清,再到如今民國,真正掌控天下的,永遠是那幾批隱世大族、千年門閥。”
“皇帝換了姓,世家不換門。”
“李家,就是其中一支,幾百年來從未斷過香火。”
“王朝更替,他們佈局;天下大亂,他們也在控盤。”
六爺的聲音壓到最低,幾乎貼著和尚的耳朵,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現在你懂了沒?”
“民國不是新時代,是晚唐、漢末、兩晉、明末四朝亂象疊在一起,亂上加亂。”
“而李家,正在這亂世裡,重演一次帝王傳位、養蠱選儲、暗控天下的老戲。”
他抬眼,目光如炬地看著和尚,一字一頓,鄭重得讓人心顫。
“爹是李家虎仆。現在,爹把你也推上去了。”
“但你隻需記著,這是李家最核心的護族之士,是爹給你的擔子,也是爹護你的底氣。”
“爹已經舉薦你,入虎仆之列。”
“千萬記著,這天下又到了一次大一統的曆史節點,更是養蠱般的權利爭奪。”
室內唱機聲幽幽,炭火輕響,父子倆的影子在油燈下緊緊疊在一起。
和尚腦袋裡“嗡嗡”的,像被塞進了一團亂麻。
六爺的一番話,像一把把鑰匙,開啟了他從未見過的世界。
那些千年秘聞、世家操盤、天下棋局,一股腦湧進他腦子裡,讓他一時緩不過神。
他端著茶盅,指尖微微發顫,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一個字,隻是怔怔地看著六爺。
他眼底滿是震驚、茫然,又藏著幾分被托付重任的沉重。
六爺看著他這副模樣,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眼底閃過一絲溫和,又迅速沉回深潭。
“小子,彆怕。有爹在,就護著你。但這局棋,你得自己走,一步都不能錯。”
和尚眼神有些閃躲,他滿臉擔心之色看向六爺。
“老頭子你是不是快要死了~”
六爺給和尚分析了那麼多天下局勢,卻隻換來這句話,他氣的火冒三丈。
“我日你馬的小逼崽子~”
“老子掏心掏肺,給你鋪路,講局勢,我泥馬,你就給我來了這麼一句?”
和尚聽到六爺那熟悉的罵人腔調,他全身舒服多了。
狗東西,六爺,分析天下局勢時,跟個老教授一樣,不罵人,頭頭是道,條條有理,他聽著有股說不出來的彆扭感。
和尚緩了緩心神,一臉疑惑的表情看著六爺問道。
“老頭,你說了那麼大一推,倒地啥意思?”
“虎仆,又扮演什麼角色?”
“你到底聽誰的話,我怎麼覺得,三爺隻是你明麵上的主子?”
六爺此刻如同換了一個人似的,他身上老教授的氣息消失不見。
“哎,你踏馬的小兔崽子,狗東西真踏馬的不是玩意。”
“老子掏心掏肺,和你講這些,你吖的有沒有聽進去?”
和尚撓了撓頭,一臉無辜的表情看向六爺。
“老頭,說句實話,龍生龍鳳生鳳,我吖的就是一地痞流氓,你說的那些,吖的讓我產生一種錯覺,搞得好像我是太子一樣。”
六爺看到和尚一副狗肉擺不上大席的模樣,他無奈歎息一聲。
“哎~”
“日踏馬的個逼~”
“老子我在外人麵前,裝了一輩子大老粗,隻有在你這個小王八蛋麵前,才露出另一麵。”
“兒子,老子跟你說,這個時代,又到了曆史節點,老子盤算那麼久,隻是想自保。”
“有些事你不知道,現在也不能讓你知道。”
他雙指捏著茶盅,仰頭喝下杯中之水,麵色嚴肅看著和尚。
“狗東西,你最好把我今天的話記住了,要細品,老子真不會害你~”
和尚坐在原地呆如木雞看著,開啟門板離開的六爺。
他想不明白六爺到底想跟他表達什麼內容。
亂七八糟的扯了一通,他隻記得虎仆這兩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