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多,天津開往北平的列車在轟隆巨響中緩緩進站,穩穩停靠北平東站。
站台上人聲鼎沸,煙火氣撲麵而來。
扛貨的腳夫光著膀子,汗流浹背,扁擔壓得咯吱響。
穿短褂戴舊帽的商販兜售煙卷、茶水、炒貨。
穿藍布大衫的文人拎著皮箱匆匆而行。
婦人挎著布包,牽著孩童,口音混雜,南來北往。
鐵軌旁煤煙未散,人聲、腳步聲、叫賣聲、火車餘響攪在一起,是亂世裡最鮮活的北平煙火。
六爺、和尚一行人下了火車,來到出站口,上了三輛早有等候的黑色吉普車。
眾人上車,汽車、車輪碾過石板路,往城內駛去。
街道兩旁,北平百姓衣著樸素實在,
男人多穿粗布短褂、中式長褲,頭戴氈帽或光著頭,麵色黝黑,步履沉穩,為生計奔波卻依舊透著股北平人的韌勁兒。
女人穿藍布、灰布大襟襖,紮著褲腳,素麵朝天,手腳麻利,眼神安分。
沿街鋪子、衚衕口人頭攢動,小販沿街吆喝,黃包車穿梭往來,一派安穩又緊繃的市井氣象。
六爺靠在車窗邊,望著熟悉的街道、牌樓、衚衕,眉眼鬆弛,神情沉靜溫和。
闊彆近一年重回故土,他眼底藏著幾分感慨,幾分安穩,嘴角微不可察地輕揚,像是終於落了地。
三輛吉普車一前一後。不多時便抵達南橫街旺盛車行。
此時天色尚早,車夫們還未收車,院子寬敞熱鬨。
北平清水洪門七位堂主,已有四人在此等候。
行虎、鐵算盤、鼓樂、縣太爺四人坐在院中石桌旁,抽煙閒聊,下棋對弈,神態從容,串兒、華子侍立一側,恭敬候著。
北房內,快要臨盆的李秀蓮執意要從醫院回來見她爹,烏小妹拚命攔著也勸不住。
剛出月子的烏小妹抱著滿月嬰兒,身旁黃桃花、馬燕鈴一同陪著,幾人說話間滿是關切。
三輛吉普車依次開進旺盛車行,停在院中。
院子內的人員,看到下車的六爺,他們一擁而上,互相拱手問好,笑語寒暄,氣氛熱絡。
六爺緩步下車,站在院中,與幾位堂主、兄弟一一搭話。
他神態自若,江湖氣與長輩風範渾然一體。
正說著,六爺眼角餘光瞥見不遠處站著個身形臃腫的婦人。
看到那個人,他愣了一下,眉頭微挑,眼神裡滿是錯愕、疑惑,甚至帶點不敢認的滑稽感。
他側過頭,壓低聲音,一臉狐疑瞅著和尚,語氣古怪又好笑。
“那邊那一坨是我閨女?”
和尚站在人群中,看著六爺一邊跟人寒暄,眼角餘光看向北房門口的李秀蓮。
和尚順著六爺的目光,確定他心中早就有的答案。
李秀蓮原本就兩百斤左右,這會都快臨盆,體重更是飆升到兩百三十斤左右。
她身形臃腫壯碩,滿臉橫肉堆疊,雙下巴層層疊到脖頸。
眼睛被肥肉擠成一道細縫,五官幾乎埋在肉裡。
腰身渾圓,肚皮高挺,四肢粗短,行動遲緩,整個人又胖又笨,往那一站,活像頭挪不動的肥碩母豬。
此時的李秀蓮胖到根本沒個人樣。
六爺確定站在北房門口的女人是自己閨女後,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跟六爺寒暄的行虎幾人,察覺到六爺的心思,他們憋著笑,場麵滑稽又熱鬨。
六爺不再多說,上前接過烏小妹懷裡剛滿月的孩子。
他把小小嬰兒,小心翼翼抱在懷中,眉眼瞬間柔和下來。
那神情比對親孫子還要親,他輕輕拍著嬰兒的後背,嘴裡唸叨不停,轉頭便與幾位堂主敘舊,語氣親切,滿是久彆重逢的暖意。
一旁的李秀蓮看著親爹對和尚兒子百般疼愛、愛不釋手的模樣,她心裡酸溜溜的,滿肚子醋意,卻被一身肥肉襯得越發憨態可掬。
傍晚六點,天色漸沉,暮色之中,一行人登車,前往南鑼鼓巷福美樓給六爺擺接風宴。
幾輛汽車剛進南鑼鼓巷,便瞧見街口一家二葷鋪子外,圍滿了看熱鬨的百姓。
二葷鋪子門口人頭攢動,吵吵嚷嚷。
隻見兩名食客與店家拉扯推搡,罵聲不斷。
和尚下車後,跟前車打聲招呼。
“你們先去福美樓,我過去瞧瞧~”
他本以為是地痞流氓尋釁滋事,上前一問才知,竟是街坊食客吃出店家貓膩。
二葷鋪子偷梁換柱,拿老鼠肉冒充鴿子肉。
食客嘗出肉不對勁,當場拆穿,雙方爭執不下,鬨得不可開交。
和尚的到來,讓圍觀的街坊鄰居自覺閉上嘴巴。
其中不少有點身份的人,對他抱拳拱手。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和尚走到店門口,聽著雙方火冒三丈,滿嘴汙言穢語的話。
南鑼鼓巷的二葷鋪子前,圍了一圈看熱鬨的街坊,人頭攢動,吆喝聲、勸架聲攪成一團。
兩個穿短褂、挽著袖子的北平漢子,正叉著腰對罵,唾沫星子橫飛,滿臉通紅,脖子上青筋暴起。
食客甲指著掌櫃鼻子怒罵。
“你個丫挺的!拿耗子肉充鴿子肉,心黑透了!缺德帶冒煙,不怕遭雷劈!
“彆跟我這兒裝孫子,你那點貓兒膩,當爺嘗不出來?”
掌櫃跳著腳,指著對方鼻子回罵。
“放你孃的屁!滿嘴胡唚!”
“你個外路秧子,吃不起就滾,敢在我這兒炸廟兒,找抽是吧!”
食客乙上前一步,唾沫橫飛,對著掌櫃吐口痰。
“額呸~”
“訛你?”
“我抽你個黑心爛肺的!”
“做買賣玩幺蛾子,缺斤短兩以次充好,你就是個醃臢貨。”
掌櫃的帶著夥計擼袖子就要對食客動手。
“再胡咧咧,我撕爛你的嘴。”
正當幾人要打起來時,看熱鬨的和尚,雙臂抱懷,走到已經拉扯衣領的雙方麵前。
掌櫃的拳頭都已經舉起來了,他看見到來的和尚,立馬鬆開手,臉色也變成恭維樣。
兩名食客,衣衫不整的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南鑼鼓巷是誰的地界,他們心裡清楚,兩人怕和尚不分青紅皂白偏袒店家。
其中一人,整理一下衣裳對著和尚抱拳拱手。
他指著二葷鋪子掌櫃開始打報告。
“和爺,您給評評理。”
他側頭看向身旁的同伴一眼,隨即對著和尚說道。
“我們哥倆,來他這下館子打個牙祭,沒曾想這黑心的貨,拿掐頭去尾的老鼠肉,當鴿子肉賣。”
“被我們哥倆揭穿了,還他丫的死不承認,吖賠的,還想動手。”
和尚聽到雙方爭執的緣由,他側過頭看向二葷鋪子掌櫃,等待對方的解釋。
掌櫃原本還想扯謊子,但是他在和尚的目光下,支支吾吾不承認也不反駁。
兩名食客看到掌櫃的模樣,立馬得理不饒人。
“和爺,您瞧見了吧,吖的,心黑透的玩意。”
“這年頭,到處都是難民乞丐,甭說肉食,就是死耗子,他丫的吃的人也不少。”
“他要是大大方方,明明白白賣耗子肉,哥倆樂意吃就付錢,不樂意吃換彆的。”
“可他丫的,把耗子肉賣鴿子的價錢,還不敢承認。”
“和爺,您說有他丫的,這樣做生意的主嗎?”
“吖呸的,往小了說,他就是個黑心店家,往大了說,他丟了整個南鑼鼓巷街坊鄰居的臉。”
和尚心裡明白怎麼一回事,臉上毫無波瀾,氣壓很低看向掌櫃。
“皮哥,沒話說?”
快到四十歲的掌櫃,在和尚的氣勢下,低著頭認栽。
“和爺,不瞞您說,這事兒確實是我做的不地道,哥們認栽。”
和尚一臉欣慰的模樣,看向對方。
“認栽就成~”
他雙臂抱懷,環視一圈圍觀的街坊鄰居。
“做生意得講誠信,做人得有底線。”
“規矩既然立下來了,就不是擺著看的。”
“是圓是方,是黑是白,都得按規矩走。”
“誰壞了規矩,誰就得擔著。在這北平城,講的是道理,守的是分寸。”
“沒底線的人,走到哪兒,都站不住腳。”
掌櫃聽到和尚的話,臉色慘白,他對著和尚深深鞠了一躬,隨即在街坊鄰居的目光下,大喊一聲。
“明兒,客鮮館,免費營業一天,吃食不限,人員不限直至打烊~”
他說完這句話,彷彿被抽了脊梁骨一樣,雙腿一軟,一屁股癱軟在地上。
他這副德行,情有可原,南鑼鼓巷每天光流民乞丐,都大幾百號人,每天嗷嗷待哺。
光是他們,就能吃空他一輩子積攢下來的身家。
更不用說其他活不下去的當地貧苦百姓。
免費不限量,讓那群人吃一天,隻有破產這一條路,搞不好還得欠債。
掌櫃的話剛說完,街坊鄰居已經喜笑顏開的傳訊息。
和尚沒管坐在地上的掌櫃,他側頭看向身旁的兩個食客。
“你倆怎麼說?”
兩人不知道和尚給南鑼鼓巷大小飯館定下的規矩。
他們盤算一下,覺得二葷鋪子掌櫃,搞不好以後,一家老小就得紮著脖子吃街口救濟大鍋飯。
他們本來的意思就是想讓掌櫃道個歉,換盤菜,壓根沒想置人於死地。
兩人對視一眼,滿臉對不住的神情,開口替二葷鋪子掌櫃說好話。
“和爺,我們哥倆知道您的規矩,但是真沒想讓他傾家蕩產,要不讓他道個歉,這事就算了了。”
和尚冷哼一聲,看向為二葷鋪子掌櫃求情的兩人,用眼神表達事情不可改變的規矩。
和尚不顧周圍街坊鄰居議論,背著手離開此地。
這年頭,整個華夏物資都嚴重缺乏。
所以一些餐館商家,為了做買賣賺錢,會低價買入陰肉摻雜售賣。
和尚當了南鑼鼓巷鋪霸後,就給那些餐飲酒樓定下一個規矩,如果有人買陰肉售賣,發現後,店家當免費邀請街坊鄰居吃一天,然後關門。
所謂的陰肉並不止一種肉類,而是對於死人肉,耗子肉,死貓死狗肉,瘟豬糟肉的一種統稱。
走在街頭的和尚,碰到巡街的警察。
他攔住警察王德貴,向對方交代幾句。
“老王,去我鋪子裡拿三百大洋,給街口二葷鋪子客鮮館送去~”
一身警服的王德貴也不問緣由,提著警棍就向和家鋪子走去。
一碼歸一碼,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他總不能因為規矩,就把客鮮館掌櫃一家老小活活逼死。
規矩要立,人情也要講,所以他隻能暗中給對方送些錢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