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城外的亂葬崗,終年籠著一層化不開的陰翳。
遍地皆是塌了半截的土墳,多數連一塊殘破木碑都不曾有,隻裸露出半截腐朽發黑的棺木,在荒草間若隱若現。
齊腰深的野草瘋長不止,帶刺的荊棘密密麻麻纏繞在散落的枯骨之上,白森森的骨茬刺破草葉,在昏沉天光下透著刺骨的寒意,看得人頭皮發麻。
此地的樹木生得格外邪異,槐樹、柳樹、楊樹擠擠挨挨地紮根在墳塋之間,枝繁葉茂,蔥鬱得遠超城裡與田埂間的草木,彷彿將地下的陰氣儘數吸噬殆儘,才長得這般瘋魔。
濃密的枝葉黑沉沉壓在半空,遮天蔽日,連正午的日頭都難以穿透,隻漏下幾縷斑駁慘淡的光影,更添陰森。
烏鴉如墨炭般僵立在歪扭的枝椏上,一動不動,宛若死寂的雕塑,偶爾一聲啞叫破空而來,“呀——”的一聲鈍啞冰冷,恰似喪禮上的悲泣,聽得人後頸驟涼,汗毛倒豎。
咕咕鳥低沉的哀鳴與野狐狸尖細的嚎叫交織在風裡,一遠一近,一悲一厲,纏在耳畔揮之不去,直叫人不寒而栗。
比禽鳴獸嚎更可怖的,是崗間的野狗。但凡有新墳埋下不過幾日,鬆軟的新土便會被野狗瘋狂刨開,濕泥翻得狼藉一片,棺木被啃咬得殘破不堪,死屍被硬生生拖拽出來,撕咬得七零八落。
殘肢、碎衣、枯骨散落在墳前,濃烈的腥氣混著土腥與腐臭,隨風飄出數裡之遠,令人作嘔。
風卷過荒草,發出沙沙的聲響,樹影搖晃扭曲,如同無數蟄伏的鬼影,在暗處死死盯著每一個闖入此地的生靈。
亂葬崗最深處,一座巨大的墳包之下藏著隱秘的洞穴,和尚已在漆黑的洞中歇息了一刻鐘有餘,終於等到了從另一側地道鑽出來的餘複華。
餘複華渾身裹著泥土,狼狽不堪,爬出地道後便癱坐在和尚身旁,彎著腰大口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顯然在地道中受了不小的驚嚇。
和尚側過頭,看向氣息未定的餘複華,沉聲問道:“裡麵有什麼新鮮物?”
餘複華深吸兩口氣,拚命平複著狂跳的心臟,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國語裡夾雜著幾句地道的廣東話。
“大佬…不對勁…”
“太邪門啦…好得人驚!”
“呢度…陰陰森森…好邪。”
和尚聽著他半國語半粵語的話語,雖似懂非懂,卻也聽出了其中的恐懼,眉頭微蹙追問。
“瞧見什麼邪門事兒了?”
餘複華抬手胡亂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氣息依舊不穩,斷斷續續地回話。
“棺材,下麵,兩千多尺洞穴。”
“好多棺材,很邪門…”“陰風,吹得我渾身冷。”
“大佬,雷母雞啊,真的很恐怖~”
和尚聞言陷入猶豫,指尖輕叩,暗自思忖著是否要親自下去一探究竟。他抬手瞥了一眼腕上的手錶,時針已然快指向十一點,當即做了決斷。
“先回去,吃過中午飯,叫上幾個兄弟,咱們再來~”
二人定下主意,便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洞穴中暫且歇息。
餘複華緩了十多分鐘,心神稍定,便開始細細講述自己在洞穴中的所見所聞與心中猜測。
“大佬,我覺得下麵那個洞穴,好像跟鬼故事一樣。”
“跟書裡寫的邪門歪道,煉製僵屍的地方一模一樣。”
“人站在裡麵時間越長,越感覺冷。”
“刺骨的冷風從那些石頭縫裡鑽出來,吹得人根本受不了。”
“三口黑色棺材,按照三才陣的擺法,放在石台上。”
“還有啊,石壁上橫著嵌了好多不一樣的棺材,我一看不對勁,立馬就出來了。”
和尚見餘複華休息得差不多,便端起腳邊的破瓦罐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塵土。
“先回去~”
話音落,和尚率先彎腰爬出洞穴,餘複華不敢耽擱,緊緊跟在其後。
整片亂葬崗麵積廣袤,荒草荊棘遍佈,無路可尋,二人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回走,愣是耗費了將近一個小時,才走到亂葬崗的邊緣地帶。
那輛吉普車就停在僻靜處,二人拉開車門鑽了進去,塵土簌簌落在車座上,隨即發動車子,往北平城內駛去。
回程的路上,車廂內一片死寂,兩人一言不發,各自心事重重。
和尚坐在副駕駛位上,灰頭土臉,滿身泥灰,腦海裡反複盤算著如何探索那黃仙洞穴下的隱秘世界。
開車的餘複華則臉色越來越差,隻覺得渾身愈發難受,四肢百骸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酸軟無力。
車子剛開出十多分鐘,餘複華便感覺腦袋昏昏沉沉,眼皮重如千斤,一個勁地往下打架,連握著方向盤的手都開始發軟。
他輕輕活動了一下脖子,竟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整個人昏昏欲睡,險些失去對車子的控製。
和尚起初並未察覺異樣,直到吉普車猛地偏移方向,差點撞上路上推著獨輪車的百姓,才驟然回過神來。
人來人往的主街道上,急刹車的刺耳聲響驟然響起,和尚被慣性往前一甩,心頭一驚,轉頭便看向駕駛位上昏昏沉沉的餘複華,眉頭緊鎖。
“老餘,你這不對勁呐~”
“平時乾半天苦力都不像現在這個樣子。”
餘複華再也撐不住,眼皮耷拉著,勉強將車停在沿街鋪子旁,聲音虛弱無比。
“大佬,我好像中邪了,車你來開。”
和尚默不作聲地推開車門,二人迅速調換位置。他剛坐上駕駛位啟動車子,便看到餘複華身子一軟,直直癱倒在副駕駛座上,雙目緊閉,人事不省。
和尚心裡猛地一沉,不敢有絲毫耽擱,一腳油門狠狠踩到底。
吉普車的引擎發出粗重的轟鳴,震得路人紛紛側目。
車身沾著厚厚的塵土,漆色斑駁,卻帶著一股不容分說的煞氣,在街巷中風馳電掣般穿行。
和尚將油門踩至極限,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哐當、哐當”的脆響,車速快得化作一道灰影。
車過之處,路邊擺攤的小販慌忙收攤避讓,拉洋車的車夫急忙往牆根靠去,行人驚呼著閃身躲避,塵土被車輪瘋狂捲起,在正午的日光裡漫天飛揚。
正午時分的前門大街熱鬨非凡,叫賣聲、車鈴聲、洋車夫的吆喝聲攪作一團,人聲鼎沸。
和尚死死握著方向盤,目光緊盯前方,一腳踩下刹車,吉普車在同仁堂厚重的木門前“吱呀”一聲驟然停穩,車輪帶起的塵土撲在冰涼的青石板上。
他一把推開駕駛座的門,快步繞到副駕一側,猛地拽開車門。
餘複華歪倒在座位上,早已不省人事,臉上灰撲撲的全是泥垢,衣褲上沾滿了土印與汙漬,模樣狼狽至極。
和尚咬著牙,一手攬住餘複華的後腰,一手扣住他的胳膊,半拖半架地將人往外挪。
餘複華身形沉重,和尚每走一步都費儘氣力,額頭上的冷汗混著塵土往下流淌,在臉頰上衝出兩道清晰的印子。
二人這副灰頭土臉、滿身泥汙的模樣往同堂門口一站,瞬間引來路人的紛紛側目。
路過的太太小姐們麵露嫌惡,下意識繞道而行;拉洋車的車夫停在路邊,伸長脖子看熱鬨,交頭接耳地議論著。
“這倆是乾嘛的?一身土,跟從墳裡刨出來似的。”
“彆是土夫子吧?瞧這一身晦氣,離遠點。”
和尚充耳不聞,隻死死架著昏迷的餘複華,一步一挪地蹭到醫館台階前,仰頭嘶吼,聲音沙啞得破了音:“大夫!快救人!救命啊!”
同仁堂內,抓藥的、問診的客人聞聲齊齊頓住動作,目光齊刷刷投向門口。
櫃台後的老藥工眉頭緊蹙,門口兩個年輕夥計更是下意識往後縮了縮身子。
這兩人身上混雜著濃烈的汗味、土腥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腥氣,模樣醃臢不堪,活脫脫像是剛從亂葬崗裡摸完東西逃出來的土夫子。
裡間的棉簾被輕輕掀開,一位身著長衫、戴著圓框眼鏡的老中醫緩步走出。
老者年約五十多歲,須髯花白,氣質沉穩,正是同仁堂的坐堂大夫。
他抬眼掃過二人臟汙不堪的衣著,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眼底掠過一絲疑慮。
旁邊有客人低聲嘀咕:“大夫,彆是土夫子吧,沾了晦氣可不好。”
老中醫並未接話,快步上前,指尖輕輕搭在餘複華的腕上,又翻開他的眼皮檢視瞳孔,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醫者仁心,人命當前,身份貴賤、臟淨晦氣,皆被拋諸腦後。
“愣著乾什麼!”
老中醫回頭厲聲喝止了竊竊私語的夥計。
“搭把手,把人扶進裡間診床!”
兩個夥計不敢怠慢,連忙上前,一人架著餘複華的一隻胳膊,小心翼翼地將昏迷的他抬進裡間診室,輕輕放在榆木診床上,床板發出一聲輕響。
和尚也想跟著進去,卻被夥計輕輕攔了下來:“先生,您先……稍微擦擦吧~”
和尚低頭看向自己,衣衫被汗水浸透,沾滿泥點,狼狽得確實像個剛從土裡鑽出來的土夫子,一時語塞。
老中醫在一旁淨了手,取來脈枕,三指輕搭餘複華的腕脈,神色專注,語氣沉穩克製。
“大汗耗氣,腠理不固,風邪乘虛內侵,氣機逆亂,神失所守,發為昏聵。”
他全然不顧門外的議論,也不問二人究竟從何處而來,一心隻為診病。
同仁堂內濃鬱的藥香彌漫開來,漸漸壓過了二人身上的塵土氣。
和尚推開阻攔的夥計,快步走進診室。
他見老中醫正提筆寫藥方,心中焦急,快步走到昏迷的餘複華身邊,急切問道:“大夫,我兄弟怎麼樣了?”
老中醫握著毛筆,抬眼瞥了他一下,語氣帶著幾分規勸。
“年輕人,不要為了錢做有損陰德之事。”
“不義之財,有命掙沒命花。”
和尚一聽便知,老中醫誤會他們是挖墳掘墓的土夫子了,連忙從口袋裡掏出一遝銀圓券,抽出十幾張放在診桌上,正色解釋。
“大夫,您誤會我們哥倆了。”
“我們不是土夫子,我是警察,今兒到城外亂葬崗查案,碰到邪門的事,我兄弟不知咋了,突然就變成這個鬼樣子。”
老中醫將信將疑地看了和尚一眼,不再多問,將藥方遞給他。
“拿著方子先去抓藥,這裡交給我~”
和尚接過藥方,對著老中醫深深鞠了一躬,隨即轉身快步走向大堂抓藥。
診室裡,濃醇的藥香四處飄蕩,靠牆的榆木診床鋪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褥子,乾淨整潔。
老大夫朝身後招了招手:“徒弟,打盆熱水來,要燙一點。”
兩個年輕徒弟應聲上前,手腳麻利地準備熱水。
和尚將藥方交給抓藥的師傅後,立刻折返診室,站在一旁靜靜看著。
徒弟們小心翼翼地將餘複華的身子挪正,輕輕褪下他那身沾滿塵土、汗濕發硬的衣裳,又拿起溫熱的布巾,細細擦拭他臉上、頸間、身上的泥汙汗漬,動作輕穩,不敢有半分馬虎。
待徒弟清理完畢,為餘複華蓋上乾淨布巾,老大夫才沉聲吩咐:“扶他坐起來,背對著我。”
兩個徒弟一左一右,輕輕將昏迷的餘複華半扶半坐起來,讓他脊背挺直,肩頸放鬆。
老大夫洗淨雙手,從烏木針盒中取出數支細長銀針,針尖在燭火上略一過,消毒除菌。
他手指沉穩有力,對準餘複華的大椎、風池、肩井、肺俞、心俞幾處關鍵穴位,一針一針穩穩刺入,手法快準嫻熟,不見半分遲疑。
銀針紮定之後,老大夫又取來幾個拇指粗細的青竹火罐,將棉絮在罐內點燃,借著熱氣迅速扣在銀針四周的穴位上,竹筒穩穩吸住皮肉,力道均勻。
一時間,診床上的餘複華背上銀針林立,青竹火罐錯落排布,淡淡的藥氣與煙火氣交織,場麵肅穆。
前後折騰了足足十幾分鐘,老大夫的額頭也滲出了細汗,緩緩收了手法,示意徒弟輕拍患者後背,助其蘇醒。
便在此時,餘複華喉間發出一聲微弱的低喘,眉頭緩緩皺起,眼皮輕輕顫動幾下,終於幽幽睜開了雙眼,茫然地看向四周。
大夫見他醒來,連忙開口叮囑:“彆動,老實坐著~”
餘複華隻穿著一條大褲衩,坐在診床上,眼神迷茫,一時分不清身處何地。
和尚見狀,心中懸著的石頭終於落地,急忙看向收拾工具的老中醫,急聲問道:“我兄弟怎麼招了?”
老中醫走到診桌邊,一邊整理銀針與火罐,一邊緩緩回話。
“陰氣入體,壓了神經,導致昏迷不醒。”
“吃幾副藥,修養幾天,便會無礙。”
和尚長舒一口氣,連連拱手道謝:“太謝謝您了,可嚇死我了。”
老中醫收拾好工具,不忘鄭重囑咐。
“以後少去那種地方。”
“那地方陰氣太重,邪祟之物無孔不入,正常人從那經過,搞不好都會生病~”
經此一遭,和尚早已將黃仙夢中托孤之事拋到了九霄雲外,滿心都是餘複華的安危。
過了好一會兒,見老大夫取下餘複華身上最後一根銀針,他便彎腰想去撿地上的臟衣服,想給餘複華披上,卻又被老中醫攔了下來。
老中醫站在病床邊,看著撿衣服的和尚,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叮囑。
“不差那點錢,現在出門,給他買一身乾淨衣服。”
“回去後,好好泡個熱水澡。”
說罷,他瞥了一眼和尚同樣滿身泥汙的模樣,輕輕歎息一聲,又多添了一句:“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