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葬崗下的黃皮子洞穴裡濃黑如墨,唯有和尚手中的手電光柱撕開一片昏黃,照得滿洞狼藉。
十幾平方米的狹小空間裡,枯枝、破布、爛衣絮胡亂堆在四周,布片朽得一觸即碎,痕跡斑駁,分明早被人反複搜刮過,隻剩一片破敗狼藉。
洞穴正中央,孤零零擺著一口快要散架的腐朽棺材,棺木發黑糟爛,邊角層層剝落,風一吹便簌簌往下掉木屑,彷彿隨時會塌成一堆爛木。
光柱掃過棺身,和尚的目光驟然一凝——棺板上還留著新鮮的刮痕,邊緣沾著幾星淡綠的草屑,正是**草被人刻意颳去的痕跡。
他眉頭緊鎖,指尖攥緊了手電柄,心頭沉甸甸的,這樣看來**草的秘密不光他知道。
沉默片刻,和尚壓下滿腹疑慮,做出了決定。
他轉頭看向身旁的餘複華,低聲叮囑其留在原地守著,切莫亂走,隨後便俯身湊向其中一條直徑五十公分的地道口。
洞口漆黑幽深,冷風裹著腥臊氣往外湧,望不見儘頭,他深吸一口氣,弓著身子鑽了進去。
通道狹窄逼仄,僅容一人匍匐前行,和尚隻能手腳並用,像野狗一般一點一點往前挪。
土石粗糙硌得掌心生疼,黑暗中隻有粗重的呼吸聲和衣物摩擦土石的聲響。
空氣越來越渾濁悶熱,憋得他胸口發悶,肺裡像塞了一團棉花,額角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浸透了後背衣服,黏膩地貼在背上。
不知爬了多久,四肢酸軟得快要脫力,呼吸也越發急促,幾乎要窒息,前方終於隱隱透出一絲空曠,他拚儘最後力氣往前一撐,總算從通道裡爬了出來。
這是一處遠比先前寬敞得多的洞穴,足有上千尺大小,一眼望去一目瞭然。
可入目的景象卻讓和尚心頭一震——地麵上厚厚堆積著半米高的黃皮子糞便。
哪怕他戴著防毒麵罩依然能聞到腥臊氣。
糞便層層疊疊,有的乾結發硬,有的還帶著濕意,遍佈整個洞穴。
他強忍著不適,目光在糞堆上細細掃過,忽然眼中一亮。
在雜亂的糞便之中,混雜著幾縷截然不同的排泄物。
那些乾了的糞便呈細長圓柱狀,一端尖銳,通體純黑,質地緊實。
他打眼一瞧,就知道那些是成精的黃仙糞便。
與普通黃皮子的糞便區彆極大,一眼便能辨出。
而這黃仙糞便,正是解**草之毒的關鍵良藥。
和尚心中一喜,正要俯身收集,餘光卻瞥見糞堆邊緣,生著幾叢陌生的菌類。
那菌子僅有成人手指粗細,頂端長著指甲蓋大小的鮮紅色傘帽,帽簷下垂著一圈潔白的網狀菌幕,隨風輕晃,宛若少女飄逸的紗裙,在汙濁的糞堆旁顯得格外詭異。
他下意識將手電光移開,刹那間,那幾株菌菇竟在黑暗中泛出斑斑點點的幽綠熒光,星星點點,在漆黑的洞穴裡忽明忽暗,透著幾分妖異。
他定了定神,眼下黃仙糞便為先,熒光菌菇待出去後再回來移植不遲。
和尚當即從口袋裡掏出一方乾淨的手帕,蹲下身來,避開普通糞便,小心翼翼地將那些純黑尖銳的黃仙糞便,儘可能多地收攏在手帕裡。
他手套上雖沾了汙穢,眼神卻格外堅定,隻盼著能儘快集齊黃仙糞便。
和尚將那塊裹著黃仙穢物的手帕牢牢揣進衣袋,壓低身形,順著狹窄地道原路折返。
地道逼仄昏暗,僅容一人匍匐前行,泥土與腐葉的腥氣撲麵而來,時間在單調的爬行中一分一秒流逝。
他渾身大汗淋漓,衣服早已被浸透,緊貼在背上,每往前挪動一寸,都要耗費極大的力氣。
不知爬了多久,他終於強撐著,狼狽地退回了先前的洞穴。
此刻的和尚滿身泥汙,枯葉碎渣掛在衣服上,模樣狼狽不堪,連喘息都帶著濃重的濁氣。
守在洞口的餘複華聽見地道裡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立刻便知是和尚回來了。
他蹲在洞口,手電光柱直直照進通道,看清那滿身塵土的身影時,連忙伸手用力一拽,將和尚拉了出來。
和尚一出通道,便雙腿一軟,重重坐在地上,胸口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這一進一出的往返,幾乎耗儘了他大半力氣,他在心裡粗略一算,這條地道少說也有半裡路程。
餘複華蹲在一旁,見他累得說不出話,識趣地閉了嘴,安安靜靜地等候,不敢有半分打擾。
一刻鐘過去,和尚緩過些許力氣,依舊戴著防毒麵罩,聲音悶在裡麵嗡嗡作響,模糊不清。
“老餘……前麵估摸著,沒什麼紮手的東西,下一個洞,你去探探……我在這歇會兒,守著入口。”
餘複華聞言,不多說一句廢話,當即轉身走向另一條地道入口。
在和尚的注視下,他撅著身子,手腳並用地一頭紮進通道,很快便消失在黑暗之中。
等人影徹底不見,和尚才撐著地麵站起身,爬出墳包,在亂葬崗四周仔細搜尋能裝那種紅頭白網的毒蘑菇的器皿。
他以墳包為中心,在方圓五十米內細細搜尋了一圈,翻出了幾個碎裂的破瓦罐。
他挑了兩個還帶著罐底的攥在手裡,再次鑽回墳包內的洞穴。
漆黑的洞穴裡,和尚撿起身旁的破布,將兩個瓦罐嚴嚴實實包裹好,用力係在腰間束緊,稍作調整,又一頭鑽進了方纔那條漫長的地道。
與此同時,地道另一頭,餘複華正緩慢向前匍匐爬行。
狹窄的通道壓抑得令人窒息,爬了足足十多分鐘,前方忽然出現岔路——整整五條地道分支橫在眼前,三寬兩窄,錯綜複雜。
他打著手電,跪趴在原地,仔細觀察地麵痕跡。
很快,他便在其中一條通道口,看見了密密麻麻的黃皮子腳印。
其中有幾個巨大的爪痕,他一眼便認了出來是去年他撞見的那隻黃仙所留。
餘複華心中有了決斷,不再猶豫選定左側第二條通道,繼續往前爬去。
沉悶的喘息聲在地道裡回蕩,他又爬了許久,受不了時歇息一會,然後抬手看了眼腕上的手錶。
按自己的爬行速度推算,他已然爬行地下三百多米距離。
餘複華稍作停歇,喘了兩口粗氣,再次弓身前行。
一盞茶的功夫過後,轉過一個彎道,前方視野豁然開朗。
地道開始向下傾斜,洞口越往下越寬,又爬了十多米,他甚至可以站起身,弓著腰緩步前行。
手電光照向地麵,痕跡顯示這段路竟是天然形成的地下石縫。
他弓著腰,順著下坡路緩緩前行,越往深處走,氣溫越低,刺骨的陰風從地底捲上來,吹得他渾身寒毛根根倒豎。
四周巨石交錯擠壓,隻留下一人寬的縫隙,陰冷潮濕的水汽黏在麵板上,令人渾身發僵。
又往前走了二十多米,空間再次驟然開闊。
餘複華站在石縫出口,手電光柱猛地向前掃去。
眼前竟是一座約莫兩千多尺大小、形狀不規則的菱形地下溶洞!
他屏住呼吸,手電光一寸寸掃過溶洞,當光線落在溶洞正中央時,突然他瞳孔驟然收縮,臉上瞬間寫滿震驚。
漆黑一片的溶洞腹地,三塊平整的巨石高高托起三口黑色棺槨,呈三才之陣,穩穩擺放在正中央。
他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穩住心神,手電光繼續向四周探去。
這一看,更是讓他倒吸一口涼氣。
西側岩壁向內凹陷,密密麻麻鑲嵌著一口口懸棺,材質各不相同,有通體漆黑的木棺,有在微光下泛著溫潤玉光的玉棺,還有帶著斑駁銅鏽的青銅棺,新舊不一,詭譎異常。
他粗略一數,岩壁上嵌著的棺材,足足有十一口之多。
麵對這般詭異陣仗,餘複華再膽大,也不敢擅自做主。
他盯著溶洞中央的三才棺陣,沉默片刻,當即打定主意——立刻原路返回,從長計議。
另一邊,和尚早已渾身汗透,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一般,順著狹窄地道,一寸寸爬回了黃仙盤踞的排泄之地。
一股濃烈又怪異的腥臊氣撲麵而來,眼前是半米多高、層層堆積的糞堆,潮濕黏膩,常人聞之慾嘔,和尚卻隻是屏氣凝神,緩緩蹲下身。
他從腰間解下那兩個用破布裹著的破瓦罐,小心翼翼掀開。
罐口敞亮,他伸手輕捏,將那些紅頭、黑杆、傘邊垂著一層白紗如裙邊的詭異蘑菇,一枚枚輕輕放入罐中,再拌入足量的黃仙糞便,當作養菌的土基。
海碗大小的瓦罐,他不多不少,隻裝了十二顆蘑菇,不多貪,也拿不動,點到即止。
移栽妥當,和尚歇了片刻,打著手電在四周仔細掃過,想看看這黃仙排泄之地,是否還藏著彆的稀罕物件。
可一圈尋下來,除了遍地糞便,便隻有幾十顆泛著淡淡綠熒光的小蘑菇,再無其他。
休息夠了,和尚雙手端穩破瓦罐,像護著命根子一般,弓著身子,狗爬似的一點點往回挪。
地道狹窄,稍一晃動,罐裡的東西便要灑出,他隻能爬幾分鐘,便停下喘口氣,磨磨蹭蹭,足足用了二十分鐘,才總算爬回最初的洞穴。
回到墳包洞穴他整個人便垮了下去,將破瓦罐輕輕擱在一旁,雙腿大敞,雙手撐地,大口大口喘著粗氣,汗珠子順著額頭往下滾到防毒麵罩脖頸處。
喘息之間,他忽然一怔,餘複華居然還沒回來。
和尚抬眼望向那條漆黑的地道入口,黑暗幽深,半點動靜都沒有。
他心頭莫名一沉,亂七八糟的念頭翻湧上來,又被他強行壓下。
常年走險地練出的直覺,在這一刻格外清晰。
這地下,絕不止是黃皮子老巢、一口棺材那麼簡單。
這地方,一定還藏著更大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