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城的晨霧還未散儘,淡如魚肚白的天光,正緩緩爬上北平市府灰黑色的瓦簷,將簷角的獸頭映得清冷。
蔣主任一身筆挺中山裝,端坐於堆滿卷宗的辦公桌前,桌角的台燈亮著昏黃的光,將攤開的《五·一七案件調查報告》照得格外醒目。
他手中的鋼筆懸在紙麵,墨水滴落在“嫌疑人阮富仲”幾個字上,緩緩暈開一團深黑。
蔣主任猛地抬眼,目光銳利如刀,看向站在桌前的官員。
遞送檔案的官員身子一僵,喉結艱難滾動,猶豫片刻,還是硬著頭皮開口勸諫。
“主任,阮富仲年紀雖小,卻心思縝密,背後牽扯的關係盤根錯節,絕非等閒之輩。”
“李家在身後全力保他,動他容易,可隨之而來的連鎖反應,那纔是真正的麻煩。”
“前幾日他被國防部二處帶走,不過半個時辰,便攪得北平四城風雨欲來。”
“您的表妹更是親赴金陵,在國防部大鬨一場,施壓放人。”
“據我們掌握的情況,此人與香江英軍駐港部隊、港府多名官員有生意往來。”
“孔、宋、陳三大家族,也都在他的利益網路之中,牽一發而動全身。”
“殺他易如反掌,可想要平息這些世家大族的怒火,難如登天。”
“如今國共開戰一觸即發,若此刻與世家、港府乃至英軍撕破臉,將他們徹底推向對立麵,後果不堪設想。”
蔣主任麵色沉冷,聽完這番話,並未動怒,隻是抬眼淡淡吐出三個字。
“封口令。”
官員瞬間明白自己會錯了意,臉上掠過一絲尷尬,連忙躬身點頭,輕手輕腳退出門外,不敢再多言。
辦公室重歸安靜,蔣主任緩緩起身,背手走到窗邊,望著天際漸漸散開的薄霧與初升的晨光,眉頭緊鎖。
五·一七血案的前因後果,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整件事的源頭,不過是國府內部反腐整頓的延伸,可國府與世家大族的這場暗鬥,最終還是以國府落敗收場。
軍方雖頻繁調動將領,試圖收緊權柄,可世家大族早已聯手外部勢力破局,
借著美英軍艦的掩護,向對麵控製區碼頭私運物資。
大國博弈向來以利益為先,一個統一完整政權的華夏,不符合英美蘇的利益。
國內的世家大族更是左右逢源,不希望任何一方獨大。
國府既要仰仗美英的資金與裝備壯大實力,又要依靠世家打理政務、牽製地方軍閥。
政局如同一盤險棋,任何一步行差踏錯,都是自毀根基。
父親常說的安內攘外,他想以雷霆手段清除外患,再回頭整頓軍閥、肅清世家、推行反腐。
聽上去宏圖萬丈,可真正施行起來,阻力如同萬重高山,寸步難行。
如今的局麵,連一個出身草莽的小小巡官阮富仲都動不得,
更何況是他背後根深葉茂的世家大族。
一想到世家內部那些牽扯不清的聯姻與利益,蔣主任便隻覺頭疼欲裂。
就算除掉一個阮富仲又能如何?
用不了多久,那些人便會扶持出十個、百個新的代理人,治標不治本。
他輕歎一聲,思緒重新落回五·一七案的疑點之上。
整件事的脈絡他瞭然於胸:國府高層授意耿鎮寧拉攏阮富仲,拉攏不成,耿鎮寧便想到一招毀掉對方的手段。
在高官身份與重金利誘之下,北平挑夫幫、幫主俞兆信的小兒子,俞光澤一口應下合作。
俞光澤暗中找到六名休假的美軍士兵,花錢雇他們前往南鑼鼓巷尋釁滋事,又安排手下在旁煽風點火,激起民憤,將阮富仲架在兩難境地。
若阮富仲為平民憤處置美軍士兵,必將觸怒國府與美方。
若他按條例行事,既往積攢的民心與威信便會轟然倒塌,在南鑼鼓巷再無立足之地,後續下手便容易得多。
計劃推進得極為順利,一切都在按照預設的軌跡發展。
可誰也沒有料到,案件最關鍵的變數驟然出現。
兩名美軍士兵突然發瘋,不分敵我舉槍掃射。
這一變故,讓精心佈下的陷阱瞬間土崩瓦解。
六名滋事的美軍士兵,兩人當場被擊斃,其餘四人三死一傷。
無論起因如何,五死一傷的結果,已然給了民眾一個交代。
加之是美軍士兵率先失控施暴,美方與國府都無法再公然追責阮富仲,更無法給他安插罪名。
阮富仲的破局之法,詭異、突然,又帶著幾分無法解釋的戲劇性。
而這,正是蔣主任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那兩名美軍士兵,為何會在眾目睽睽之下突然發狂開槍?
屍檢報告、現場勘查、物證核驗,所有結果都顯示無異常,無藥物、無脅迫、無外力乾預,這一點,讓整個案件顯得愈發蹊蹺。
如今幕後相關人員已被妥善處置。
剩下的,不過是找一個合適的替罪羊,給美方一個過得去的交代。
蔣主任轉身走回桌前,目光沉沉落在卷宗封麵上——北平挑夫幫。
南城一處隱秘的審訊室裡,昏黃的燈泡懸在房梁中央,光影在斑駁的牆壁上搖晃不定。
屋門緊閉,外界幾乎聽不到任何動靜,隻有零星幾聲沉悶的聲響斷斷續續地透出,在寂靜的淩晨裡顯得格外壓抑。
雞毛被綁在刑訊椅上,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淩亂的頭發貼在額角,原本挺直的身軀此刻綿軟無力,幾乎要從椅上滑下去。
他全身傷痕遍佈,可謂觸目驚心。
他意識模糊,眼皮重如千斤,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細微的顫抖,乾裂的嘴唇反複呢喃著同一句話,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清。
“我……我真的什麼都沒做……就……就給人倒了杯水……”
兩名審訊人員在屋內來回踱步,腳步聲沉重,最初的淩厲與強硬早已消失殆儘,隻剩下滿心焦躁。
從深夜熬到淩晨,反複盤問、嚴刑逼供,施壓,可眼前之人除了重複幾句清白之語,再無任何有用的資訊。
隔壁審訊室裡,情形如出一轍。
王小二被留置在屋內,同樣熬過了漫漫長夜,同樣承受著不間斷的嚴刑逼供的盤問與施壓。
屋內靜得能聽見粗重的喘息,他早已撐到極限,可無論如何逼問,始終隻有一句茫然又堅定的回答,
他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沒有做。
一夜折騰,兩間審訊室,兩個人,遍體鱗傷,卻一無所獲。
王小二本就對所謂內情一無所知,而雞毛全憑一股信念硬撐,他堅信對方不敢真的對自己下死手,更堅信和尚一定會來救他。
就在審訊人員準備啟用特殊方式進一步問詢時,上層的緊急命令突然傳到:立刻停止所有措施,結束審問。
命令來得猝不及防,兩名早已筋疲力儘的審訊者對視一眼,隻得輕歎一聲,叫來醫生救治兩人。
早已支撐到極限的雞毛與王小二,在壓力驟然卸下的瞬間,身子一軟,直接昏了過去。
三天時間轉瞬即逝。
五·一七案的風波席捲北平城,有人平步青雲,有人跌落塵埃,有人悄無聲息消失在夜色裡。
任何風波,最終都需要一個看似合理的收場。
挑夫幫俞兆信的小兒子俞光澤,順理成章成了事件的承擔者,在獄中走完了最後的路程。
俞家與整個挑夫幫,都成了這場風波的犧牲品。
幫核心心成員抓的抓、散的散、逃的逃,曾經在北平根深蒂固的挑夫幫,一夜之間從城內數一數二的幫派,淪落為三流小幫。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挑夫幫底層那五六千號團結一致的挑夫,纔是其他幫派不敢對他們下手的關鍵。
國府此舉已是手下留情,俞兆信憑借殘存的關係,勉強保住了自身與家人性命,可長子與幼子皆成了棄子,永遠留在了這場風波裡。
他深知其中利害,為保全家老小平安,隻能將所有苦楚咽進肚裡,帶著寥寥殘部,在北平城裡苟延殘喘。
最終,五·一七案以官方結論落下帷幕。
兩名美軍士兵因戰爭綜合征突發失控,挑夫幫尋釁滋事承擔全部責任。
整件事被國府以強力手段壓下,詳細調查卷宗被永久封存,隻留給民間零星破碎的傳言。
用不了多久,這段動蕩夜裡發生的一切,便會被滾滾紅塵徹底淹沒。
被關押三日的和尚,終於由保密局的人親自駕車送回了北鑼鼓巷二十號院。
和家的兩間鋪麵依舊照常開門,可店內上上下下的人臉上都寫滿了憂慮。
他們臉上往日的輕鬆笑意消失不見,空氣裡彌漫著壓抑的擔憂。
臨近中午,一輛軍用吉普車緩緩停在鋪子門口,院內的人幾乎是同時湧了出來,圍在車邊翹首以盼。
車門推開,鬍子拉碴、頭發略顯淩亂的和尚走下車,在眾人的注視下,若無其事地伸了個懶腰,神色依舊是那副漫不經心的模樣。
和尚在眾人的注視下,突然僵愣在原地一動不動。
正要給他擁抱的三女,滿臉淚痕停在他麵前。
黃桃花,韓秋月,馬燕鈴三女,淚流滿麵的站在他麵前,關心的問道。
“爺,您怎麼了?”
“是不是哪裡受了槍?”
和尚看到梨花帶雨的三女,他咧著嘴輕罵一聲。
“發克,腿麻了~”
三女雖然聽不懂發克是啥意思,但是知道和尚沒受傷,心裡踏實多了。
黃桃花舉起拳頭,用力捶了和尚一下胸口。
“您真是不分時候的逗悶子,都快把我們嚇死了。”
韓秋月聽到和尚腿麻了,她趕緊蹲下身子給他揉腿。
烏老三看見姐夫平安回家,他喜出望向門口雨棚下的姐夫跑來。
他擠開圍在和尚身邊眾女,快步衝了上去。
黃桃花、馬燕鈴三女,拉著和尚的衣袖噓寒問暖,生怕他受了半點委屈與傷害。
對麵澡堂門口,瘸腿的鳩紅正陪著老瞎子拉二胡。
他看見斜對麵的景象,輕輕放下二胡,拄著柺杖一步步朝和家走來。
三個女子圍著和尚又摟又抱,烏老三激動之下,直接撲到他背上,一把摟住和尚的脖子。
和尚被他勒得一嗆,再加上腿麻的不行,他齜牙咧嘴沒好氣地來了一句。
“烏爺,麻煩您先下來~”
烏老三又驚又喜,連忙從他背上跳下來,瘋了一般朝院內跑去,一邊跑一邊大喊。
“姐!姐夫回來了!”
院門開啟,被關在院裡的楚爺跟班頭立刻衝了出來。
肩高過一米的狼狗,快步圍著和尚與幾人身旁低頭輕嗅。
楚爺搖著尾巴,對著和尚輕聲嗚嗚叫喚,
它用最質樸的方式迎接主人歸來。
班頭速度如閃電,直接從眾人縫隙間鑽進去,順著和尚褲腿子爬到他肩頭。
和尚左擁右護,脖子上騎一猴,摟著三女朝院內走去。
還沒坐完月子的烏小妹,抱著繈褓中的嬰兒,緩步迎出門外,眉眼間滿是擔心之色。
鳩紅拄著柺杖走到和家雨棚下,看著眼前一家人團聚的溫暖場麵,沒有上前打擾,隻是靜靜坐在一旁的沙發上,對著一旁的二柺子、二愣子、孫繼業等人微微點頭。
陽光灑在北鑼鼓巷的青磚地麵上,將三天來的陰霾稍稍驅散。
風波暫歇,街巷依舊,可隻有身在局中的人知道,這座古城的暗流,從未真正停止湧動。
南鑼鼓巷的百姓得知和尚平安歸來,口口相傳這個訊息。
有人甚至狂奔在街頭,邊跑邊大聲傳達和尚安然無恙回家的資訊。
“和爺回來了~”
“和爺平安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