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北平城萬籟俱寂,寒霧漫過使館街的磚石路麵。
街角一處隱秘的法醫驗屍所內,唯有一盞德製無影燈冷白如霜,將三張解剖台照得纖毫畢現。
三具外籍白人男子的遺體靜靜陳放,體表彈痕清晰可見,已做過初步清潔與白布覆蓋。
六名身著粗布消毒防護服、頭戴棉紗口罩、手戴橡膠手套的法醫兩兩一組,正依照規程嚴謹細致地開展屍檢勘驗。
左側一組,一人手持銅製捲尺,俯身精準測量遺體彈孔的位置、間距與膛口輪廓。
另一人握著鋼筆,在泛黃的驗屍記錄表上飛速謄寫,筆尖劃過紙張,隻餘下細碎的沙沙聲響。
中間一組專攻生命體征與內傷表象,手術刀貼著腹腔麵板緩緩切入,動作沉穩得沒有半分顫抖。
右側一組則專注彈丸與衣物勘驗,一人以木質壓舌板輕輕撥開彈孔周邊的纖維,將殘留碎屑裝入編號牛皮紙袋。
另一人舉著放大鏡,仔細分辨彈孔邊緣形態,判斷射擊距離與槍械型號,隨即又檢查死者手掌與指甲縫,提取每一絲可能的微量物證。
驗屍房內彌漫著醫用酒精與福爾馬林混合的冷冽氣息,除了器械輕碰與紙筆摩擦,再無半點雜音。
後半夜,六人開始對臟器深度解剖,試圖從五臟六腑中提取異常化學成分,追查致命真相。
同一時刻,羊肉衚衕深處的三進四合院,朱漆大門被一隊國府士兵轟然砸開,沉重的皮靴踏碎深夜的寧靜,也踏破了這戶人家最後的安穩。
手電光柱如冷刃般撕裂屋內煤油燈的昏黃光暈,被窩裡的爛肉龍剛驚醒睜眼,冰冷的槍管便已死死抵住他的額頭。
這個北平黑幫大佬,粗壯的手臂剛抬起半寸,就被槍管狠狠砸下,發出一聲沉悶的痛哼。
院落裡瞬間亂作一團,幼童淒厲的哭喊刺破夜空,被士兵粗暴地從炕邊拖拽而下,小小的脖頸被勒得通紅,哭聲驟然轉為窒息的嗚咽。
白發老婦驚恐地撲上前,卻被士兵一把推倒在土牆根,瘦弱的身軀癱軟在地,隻剩不住的顫抖。
妻女哭喊著拉扯士兵衣角,儘數被粗暴甩開,絕望的啜泣與冰冷的嗬斥交織在院落裡。
衚衕裡的枯枝在寒風中簌簌作響,如泣如訴,將這片小院的死寂與絕望襯得愈發窒息。
黑夜如墨,5·17案爆發,讓北平城暗流湧動,潛伏的殺機正無聲彌漫。
白日裡,賴子依照和尚送來的卡片地址,周密佈控,順利抓捕五名涉案人員。
可5·17案發不過兩個時辰,保密局便帶著士兵氣勢洶洶找上門,強行要人。
賴子深知胳膊擰不過大腿,隻得無奈將五人移交。
同時他也被國府士兵逮捕,關進牢房。
北平西城深處,一處廢棄糧棧改造的秘密據點裡,昏黃的馬燈在寒風中搖曳,將斑駁青磚照得泛著冷光。
五名男子被粗麻繩反綁雙手,蜷縮在陰冷潮濕的地牢角落,口鼻被破布死死堵住,連一絲悶哼都無法發出。
守在門外的保密局特務麵色陰鷙,如守獵的孤狼。
不多時,兩名身著藏青中山裝、手戴白手套的男子推門而入,身姿筆挺,麵無表情,動作利落得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他們不動槍、不動刀,僅以特製藥物與悶壓手法,悄無聲息地斷送了五人性命。
全程不聞慘叫,不見血跡,隻有地牢裡的空氣,愈發死寂冰冷。
待夜色濃得化不開,特務們將五具屍體裹進粗麻布袋,悄悄抬上無牌板車,混在出城的夜販之中溜過城門,一路直奔城外荒僻的亂葬崗。
寒風吹得荒草淒厲作響,幾柄短鍬快速刨開浮土,布袋被草草掩埋,連一座土堆都未曾留下。
五條人命,就這樣被無邊的黑夜徹底吞噬。
北平警察局總局的監牢裡,陰濕黴臭,牆縫裡滲著刺骨的寒氣。
一盞昏黃的燈泡懸在頭頂,光影搖晃,令人頭暈目眩。
白天剛被抓捕入獄的男子靠在牆角夜不能寐。
此人三十歲出頭,是北平挑夫幫爛肉龍的小兒子。
他衣衫淩亂,臉上帶著淤青傷痕,昏昏沉沉,仍未從被捕的驚惶中緩過神。
牢門外傳來沉穩而冰冷的腳步聲,獄警掏出鑰匙,鐵鎖發出一聲清脆的“哢嗒”響,牢門被緩緩推開。
兩名中山裝男子邁步而入,眼神冷冽如冰,不帶半分人情。
獄警守在門口,麵無表情地合上牢門,將內外徹底隔絕。
兩人一言不發,上前便死死製住他的雙臂,男子驚覺不妙,剛要掙紮呼喊,嘴就被狠狠捂住,隻餘下幾聲沉悶的嗚咽。
他們手法狠辣熟練,無聲無息間,以布帶偽造出自縊的假象。
片刻後,掙紮徹底停止,中山裝男子慢條斯理地整理好他的衣領與繩套,對視一眼,微微點頭。
牢門再次開合,獄警漠然掃過“自殺”的屍體,彷彿什麼都未曾發生。
昏黃的燈光依舊搖晃,監牢深處,隻剩一片死寂。
深夜,華北區海軍專員辦公處副處長耿鎮寧,正沉睡在自家臥榻之上。
床頭櫃上的電話鈴聲驟然尖銳響起,劃破寂靜,將他猛地驚醒。
他披衣起身,在昏暗中摸起聽筒,低聲應答幾句後,神色驟然一凜。
隨即迅速穿戴整齊筆挺的中山裝,係好皮帶配槍,悄聲推門而出,驅車駛入沉沉夜色。
轎車行至一處僻靜路口,前後兩道刺目的車燈驟然亮起,兩輛黑色轎車猛地斜插而出,死死將他的車逼停在路中央。
耿鎮寧心頭一緊,右手立刻摸向腰間配槍,正要推門戒備,前方截停的轎車裡,已走下一道身影。
強烈的車燈直射而來,他下意識眯起雙眼,待看清來人輪廓,渾身驟然一僵——竟是自己的頂頭上司。
上司麵色沉冷,立於車頭,朝他淡淡招手。
耿鎮寧遲疑片刻,鬆開握槍的手,推門下車站在車燈之下。
兩人相對而立,光影將身影拉得狹長,隻低聲交談兩句,話語模糊,無人聽聞。
隨後耿鎮寧不再多問,沉默地跟在上司身後,登上了那輛截停他的黑色轎車。
他的座駕,立刻被一名陌生男子發動駛離。
滿心疑竇的耿鎮寧剛在後座坐穩,還未及開口發問,身旁的上司突然抬手,一枚細針毫無征兆地刺入他的脖頸,冰涼的藥液順著針管飛速注入體內。
猝不及防的耿鎮寧瞳孔驟縮,隻覺天旋地轉,兩眼一黑,身體一軟,便徹底失去了知覺。
三輛黑色轎車如同暗夜幽靈,引擎低鳴,轉瞬便消失在北平幽深的街巷之中,再無蹤跡。
保密局藏在衚衕深處的安全屋審訊室裡,不見半點燈火,隻留窗外漏進的一縷冷月清光,斜斜切過冰冷的刑具與斑駁牆麵。
接受審訊過後的和尚,獨自站在暗影裡,身姿挺拔如鬆,嘴角卻勾著一抹饒有興致的淡笑。
他雙眼明亮能反射月光,在死寂的暗室裡,慢悠悠開了腔。
不是低語,不是閒談,而是一口字正腔圓、韻味十足的京劇老生。
調子冷,詞更冷——正是那曲殺意徹骨的《戰樊城》?。
“倘若家門遭不幸,殺上天子午朝門~”
“咿呀呀呀~”
“殺上天子午朝門~”
唱腔沉鬱蒼涼,又藏著刀鋒般的冷厲,一字一頓,在空蕩的審訊室裡迴旋迴蕩。
黑暗將他的臉半遮半掩,唯有中山裝的利落輪廓在暗處浮動。
那悠然的戲詞唱的越發陰森,讓人聽的不寒而栗。
他似乎在唱戲,又似在品殺,一曲十麵埋伏,唱得滿室殺機,悄無聲息地漫過每一寸黑暗。
門口的兩個守衛,聽到他殺意十足的唱詞,忍不住打個冷顫。
兩人互相對視一眼,隨即一人立馬向上頭彙報和尚唱戲的事情。
清晨,天色剛破出一抹魚肚白,寒霧還裹著老城的街巷,全城各家報館便已亮起燈火,印刷機隆隆作響,準備趕印早間要聞。
各大報社,關於5·17慘案的訊息剛彙總成鉛字模板,排字工人正忙著最後校對,一場突如其來的鎮壓,便在同一時刻砸遍了北平城幾十家大小報館。
北平幾十家大大小小的報社,
先後接到同一條命令。
報社接線員剛拿起聽筒,那頭便傳來冰冷強硬的命令:禁止刊發任何與5·17慘案相關的新聞,違者封館拿人。
片刻過後,報館木門便被轟然踹開,一隊隊全副武裝的國府士兵持槍闖入,槍刺寒光閃閃,將排字房、印刷間團團圍住。
領頭的軍官親自上陣,麵色陰鷙,大步走到印版台前,伸手翻檢一張張即將上版的報紙模板,目光掃過每一行鉛字,但凡觸及“5·17”“外籍身亡”“槍擊”“抓捕”等字樣,便厲聲勒令銷毀,語氣不容置喙。
排字工人與編輯嚇得噤若寒蟬,滿室隻剩紙張翻動與靴底碾地的聲響。
同一時間,北平城內明碼、暗報往來頻密,數量竟比平日暴增兩倍,電波在晨霧中瘋狂穿梭。
保密局北平站電訊監聽室裡,電鍵敲擊聲此起彼伏,密密麻麻的電文紙帶不斷吐出,幾名監聽員眼不離耳機、手不停記錄,忙得腳不沾地,連擦汗的空隙都沒有。
整個北平,在天光微亮的一刻,便被一張密不透風的控製網,徹底罩住。
薄曦透過窗欞灑進北平市政府一間靜肅的辦公室,將桌角的銅製台燈暈成一片暖黃。
三十五歲的蔣主任端坐在辦公桌後,一身深色中山裝依舊筆挺,眉宇間帶著通宵未眠的沉肅,指尖輕壓著厚厚一疊關於5·17慘案的調查報告,檔案邊緣已被反複翻閱得微卷。
他目光銳利,逐行審視著案情記錄、屍檢報告與抓捕密報,一夜未閤眼的疲憊,都被壓在沉穩的神情之下。
此時輕而急促的敲門聲適時響起。
“進。”
話音剛落,一名身著中山裝、神色嚴謹的官員雙手捧著一份機密檔案,輕步走入,進門後便微微躬身,姿態恭敬。
他走到辦公桌前半步站定,壓低聲音,條理清晰地開始彙報:
“先生,通宵追查的最新結果已整理完畢。”
“涉案外籍人員身份核實完畢、西城抓捕人員名單、保密局處置記錄、全城報館管控情況、電訊監聽彙總全都在此。”
“另,各路口哨卡、使館區巡查、挑夫幫餘黨監控,均已按您的指令布控到位。”
蔣主任緩緩抬眼,目光落在檔案上,指尖輕輕一點,隻沉聲道。
“讓阮富仲閉嘴~”
晨光漸亮,辦公室內寂靜依舊,隻有彙報聲與偶爾的翻頁聲,在清晨的北平城裡,凝成一股不動聲色的重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