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的清晨,本該浸在槐花清甜與豆汁微酸裡。
可南鑼鼓巷北兵馬司衚衕口,此刻早已被黑壓壓的人群圍得水泄不通。
青石板路在攢動的人腳下沉默,空氣裡沒有早點攤的吆喝,隻剩凝重的憤怒與血腥。
六名美軍士兵當街強搶民女、開槍殺人,這樁暴行如同一根火柴,徹底點燃了積壓已久的乾柴。
自抗戰勝利,駐華美軍便淩駕於律法之上,種種惡行往往因國府包庇、美方強硬而不了了之。
華夏百姓積怨已久,連同對政府不作為的失望、對生活困頓的憤懣,在此刻終於找到了爆裂的宣泄口。
人群情緒洶湧,彷彿要將這條百年古巷一同點燃。
和尚帶著六名被美軍士兵,從人群自動分開的狹窄通道中走過,朝著南鑼鼓巷派出所而去。
圍觀百姓的目光複雜如潮——翻湧著仇恨,是對暴行的切齒痛恨;閃爍著期待,是對正義降臨的卑微盼望;滿溢著祈求,是對有人挺身而出的無聲呐喊;更沉澱著孤注一擲的信任。
他們像受儘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將眼前的和尚,當成了唯一能為自己主持公道的父親。
千萬道目光彙聚,沉甸甸壓在和尚肩頭,恍若扛著兩座無形大山。
那期望與信任的重量,幾乎令他窒息。
行走在憤怒與期盼交織的人牆之中,和尚的思緒並未停歇。
方纔人群裡幾名男子厲聲質問的模樣,讓他心頭掠過一絲莫名熟悉。
他猛地想起自己對付王家的手段。
王家滅門慘案,與眼前民眾的怒火、這以血還血的訴求,何其相似。
他驟然驚覺,自己早已站在旋渦中心。
若此刻不嚴懲這六名美軍,等上麵來人乾涉、美使館出麵要人,此事必然不了了之,民眾怒火無處宣泄,反倒會燒向自己。
可若真依從民意、施以重罰,則勢必觸怒那不可撼動的勢力,後果同樣不堪設想。
放人,便是失信於南鑼鼓巷所有百姓,他在南鑼鼓巷苦心經營的信譽與威信,將轟然崩塌。
嚴懲凶手,國府與美方絕不會放過他,往後便是萬丈深淵。
即便僥幸躲過一劫,也會不死脫層皮。
和尚背著手,心事重重地踏在曆史青磚上,每一步,都如同踩在現實的刀鋒之上。
衚衕兩側老槐樹投下斑駁陰影,籠罩著這條蜈蚣街的清晨,也籠罩著和尚與這座古城,莫測難料的命運。
沉默的人群,跟在他身後,一直湧到南鑼鼓巷派出所大門口。
和尚深吸一口氣,望向將派出所團團圍住的百姓。
他目光環視一圈,灼灼看向眼前一張張熟悉的麵孔——這些都是南鑼鼓巷的街坊鄰裡。
“老少爺們兒,多餘的話我也不說。”
“今兒這事,爺們兒要是不給你們一個交代,往後你們見著我,隻管往我臉上吐唾沫!”
和尚抬臂,指向那名會說英語的年輕人。
“兄弟,今兒辛苦你,事後爺們兒必有補償。”
年輕人不言,隻對著和尚與身後民眾抱拳示意。
兩句話說完,和尚不再多言,帶著六名洋人走進一進院警員室。
一眾警員此刻大半守在派出所門口,嚴防民眾衝擊。
警員室內,和尚冷著臉立在門口,望著那六名依舊囂張的洋人。
他們神態散漫,如同在夜總會飲酒消遣一般,吊兒郎當地拉開凳子,嘰裡呱啦地說笑。
一旁的翻譯聽著他們的對話,眼底不自覺燃起怒火,咬緊牙關、攥緊拳頭,側頭對著和尚低聲道:
“他們互相取笑,說一開始就該開車直接撞出去,把咱們都撞死。”
“還在可惜那兩個女人,沒弄到手。”
“他們在打賭,賭你什麼時候會放他們走,賭使館和美軍什麼時候來接人。”
和尚深吸一口氣,嘴角微微上揚,扯出一抹笑意,可眼底寒光凜冽,令人不寒而栗。
他側頭看向身旁的年輕人,語氣冷得像冰:“跟他們說,打電話給他們使館。”
那名會英語的青年一臉難以置信,怔怔盯著和尚。
和尚不再理會他,轉頭看向王小二。
王小二會意,走到警長辦公桌邊,抱起電話放到六名洋人麵前。
正說笑的洋人見電話被送來,心領神會,嘰嘰呱呱地誇和尚懂事。
和尚看著他們神態自若、嘻嘻哈哈的模樣,眼神愈發陰冷。
他轉身走到門口,摟住癩頭的肩,嘴巴湊到他耳邊,聲音輕得隻有兩人能聽見:
“立刻去我家,找我媳婦要藏在書櫃裡的煙管。”
說完,他拍了拍癩頭肩膀,轉身便往二進院走去。
剛邁出兩步,和尚忽然想起什麼,回頭看向守在門口的吳大勇:“老吳!”
守在門口的吳大勇聞聲,立刻快步跑到他麵前。
和尚麵色如霜,沉聲道:“把他們的槍,還回去。”
交代完畢,和尚轉身走進月亮門。
吳大勇愣在原地,內心幾番掙紮,最終還是選擇相信和尚。
隨後他跟著和尚往二進院,文員辦公室走去。
和尚走進自己辦公室,立刻拿起話筒撥號。
電話接通,他沉聲道:“劉秘書,是我,南鑼鼓巷派出所,阮富仲。”
“對,有緊急外交事件。”
“六名美軍士兵,半小時前在南鑼鼓巷強搶民女、當街開槍,一死兩傷。”
“激起民憤,已被圍住,現在人被我扣押在我所裡。”
和尚彙報完畢,握著話筒靜聽指示。
“明白,是,您放心。”
掛了電話,他立刻撥通警察總局。
鈴聲不過五秒便被接通。
他將方纔的話,原封不動又說了一遍。
向周局長彙報完畢,他略一思索,還是決定給自己名義上的頂頭上司也報備一聲。
電話接通,依舊是同樣一番陳述。
掛了電話,和尚坐回辦公桌前,點上一支煙,心事沉沉。
這件事,絕對有蹊蹺,不知是國府的人借洋人之手要整他,還是道上的仇家前來報複。
他嘴裡叼著煙,忽然起身走向休息室。
進到休息室,他開啟衣櫃,蹲在保險箱前。
從褲袋裡摸出一串鑰匙,按密碼轉動數字轉盤——左一圈,右五圈,再回兩圈,隨後用鑰匙開啟保險箱門。
箱內整整齊齊碼著:二十根小黃魚,十根大黃魚,三萬美刀,一萬銀圓券,還有成卷的大洋。
和尚從中取出兩萬美刀,揣進衣袋,重新鎖好保險箱。
懷揣钜款,他轉身走回一進院倒座房警員室。
室內,六名洋人正叼著煙,把玩檢查著自己的配槍,嘻嘻哈哈,如同在自傢俱樂部一般散漫。
和尚見此一幕,深吸一口氣,朝臉色鐵青的青年翻譯招了招手。
那身穿中山裝、梳著油頭的青年,咬牙切齒地走到和尚身邊。
和尚掃了一眼室內其餘警員:“都出去。”
守在各處的警員聞聲,依次退出房間。
六名洋人笑嘻嘻地對著和尚一通嘰裡呱啦。
和尚側頭回了個笑臉,隨即把青年翻譯拉進警員休息室。
他雙眼凝著殺意,雙手按在青年肩頭,直視著對方。
青年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
和尚語氣冰冷,一字一頓:“想不想這群雜碎死?”
青年在他逼視下,重重點頭。
和尚嘴角微揚,又問:“叫什麼名字?”
青年有些扛不住這股氣勢,深吸一口氣:“趙精耕。”
和尚放下按在他肩頭的手,從口袋裡掏出一遝美刀,從中抽了兩張塞進他中山裝上衣口袋。
青年一怔,隨即像是想到了什麼,臉色瞬間慘白。
和尚見狀輕笑一聲,抬手輕輕拍了拍他左臉:“彆怕,不是讓你動手。”
話音一轉,冷冽如刀:“等會兒給我好好翻譯。放心,這群畜牲,活著走不出派出所大門。”
青年臉色稍緩,抬手想把錢掏出來還給他。
和尚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以後跟著哥哥乾,你教我說洋文。”
青年在和尚的話語下,一雙眼睛亮得驚人,他對著和尚用力點頭。
和尚露出滿意的笑,轉身走回警員室。
在六名洋人注視下,他直接從口袋裡掏出兩萬美刀,重重拍在桌上。
原本散坐著抽煙的六名洋人對視一眼,滿臉疑惑地望向和尚。
和尚側頭看了一眼趙精耕,指著桌上的錢,看向洋人:
“今天這事,背後有沒有人指使你們?說出來,兩萬美刀你們拿走。”
“等會兒,你們使館的人就來接你們走。”
趙精耕一字不差,將話翻譯給六名老外聽。
六名洋人聞言,臉上立刻露出意外與狂喜。
其中一人站起身,拿起那兩萬美刀,在鼻尖嗅了嗅,隨即揣進自己口袋,朝同伴遞了個眼色,開口說道。
趙精耕站在和尚身旁,字字清晰地翻譯:
“他說,你很聰明。”
“的確有人給了他們一筆錢,讓他們來南鑼鼓巷故意鬨事。”
“對方吩咐,事情鬨得越大越好,若是辦得滿意,事後還有一筆錢拿。”
“他說,給錢的人,也是你們華夏人。”
和尚半眯起眼,目光銳利如刀,盯著那洋洋自得的洋人,冷冷開口:
“問他,是什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