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鑼鼓巷浸在淡青色的晨霧裡,槐樹葉剛被夜露打軟,風一吹,細碎的綠影落在青石板路上,本該是老北平最溫軟的清晨。
可北兵馬司衚衕口,那點晨色全被血腥味凍住。
一輛美式軍用吉普車橫在巷口,輪胎碾著碎磚與晨露,車身漆皮在微光裡泛著冷硬的光。
車頂上站著四個休假的美軍士兵,軍帽歪戴,領口敞開,一張張臉在清晨的天光裡顯得格外猙獰。
他們手裡的槍斜指下方,槍口對著層層圍上來的百姓,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眼神裡沒有半分怯意,隻有蠻橫的凶光。
車頭兩側,還站著兩個老外,手槍穩穩舉在胸前,槍口掃過圍堵的人群,肌肉緊繃,像兩頭被堵在巷子裡的惡犬。
吉普車前後早已沒了去路,洋車歪歪扭扭橫在最前,手推車翻倒,車上的豆腐散落一地;街坊們搬來的桌椅板凳層層疊疊,把整條衚衕口堵得嚴嚴實實,像一道沉默的牆。
兩三百號南鑼鼓巷的街坊,老的少的,男男女女,把巷子前後左右堵得水泄不通。
沒人叫嚷,沒人先動手,隻有粗重壓抑的呼吸聲在空氣裡蕩。
他們攥緊了拳頭,指節泛青,一雙雙眼睛死死盯著六個當街強搶民女,開槍傷人的老外。
原本安詳平靜的衚衕,在此刻因為他們變成了血地。
吉普車旁,青石板上已經洇開三攤暗紅的血。
一個漢子仰麵躺著,胸口正中一槍,血色浸透了粗布短褂,臉色慘白如紙,連呻吟都發不出,氣息奄奄,一隻手無力地垂在地上,生命正順著指縫一點點流走。
旁邊一人抱著大腿翻滾,褲管被血泡得發脹,淒厲的哀嚎刺破清晨的安靜,每一聲都揪著街坊們的心。
還有一個左肩中彈,鮮血順著胳膊往下淌,染紅了半邊衣襟,他咬著牙硬撐,額頭上全是冷汗,卻依舊怒視著車上的洋人。
人群忽然一陣騷動,兩名巡警擠開層層人牆,滿頭大汗衝了進來,製服被汗水浸得發皺。
他們剛站穩,目光一落,就看見血泊裡的三個百姓,臉色瞬間煞白。
兩人對視一眼,心裡咯噔一下,事情鬨大了,大到根本不是他們兩個小巡警能兜得住。
可不等他們開口,站在車頭的兩個老外已經猛地上前一步。
他們大手一把揪住兩個巡警的衣領,將人狠狠往前一拽。
黑洞洞的槍口直接頂過來,對準身後密密麻麻的百姓,嘴裡爆發出一連串急促凶狠的英語。
他們用槍指著人群,又狠狠指向被堵死的巷口,動作粗暴而囂張——是讓百姓滾開,放他們出去。
巡警跟百姓雖然聽不懂半句洋文。
可那一刻,整條南鑼鼓巷裡,所有人都看懂了那肢體語言裡的蠻橫與威脅。
晨霧漸散,天光越來越亮,照在血泊裡,照在槍口上,照在兩三百雙怒得發紅的眼睛裡。
整條衚衕,靜得隻剩下傷者的哀嚎、粗重的呼吸,和一觸即發的、快要炸開的怒火。
美士兵當街強搶民女,開槍打死人的訊息,如同炮彈的衝擊波,向四周蔓延。
伯爺身在不同方位的暗衛,從各個鋪子裡走出來,一部份人向九十五號院趕去,一部份人向事發地趕來。
街道上此時,陷入詭異的一幕中。
一邊是抓著巡警衣領大聲咆哮的老外,一邊默不作聲,握緊拳頭怒視洋人的百姓。
氣氛越來越壓抑,火藥桶隨時都有爆炸的可能。
由於事情越鬨越大,整個南鑼鼓巷四麵八方的百姓,都向此地趕來。
和尚騎著摩托車,身後還跟著一輛吉普車。
熙熙攘攘的街頭,人越來越多,騎著摩托車的和尚,大聲吆喝。
“都踏馬的走開~”
路上的行人,看到騎車的和尚,自覺讓開道路。
北兵馬司衚衕口,六個老外看到團結一致,不讓路的百姓。
他們衝著百姓大聲吆喝,讓他們離開。
“
get
back!
ve!
now!”
退後!讓開!馬上!
“out
of
my
way!
or
i’ll
shoot!”
彆擋路!不然我開槍了!
“clear
the
way!
let
us
pass!”
閃開!讓我們過去!
“you
want
to
die?
ve!”
你們想死嗎?讓開!
周圍的百姓,此刻已經紅了眼,他們用自己的方式討回一份公道。
他們不是在為兩個女人,跟中彈的人出頭,他們隻是抱團取暖,為自己雜草一樣的命,爭取一份公道,一份活路。
如果他們無動於衷,未來某一天自己的妻女,兒子兄弟,說不定也會落到這份下場。
此刻他們的怒火徹底被點燃,誓死不屈的默默上前。
六個老外,此刻看到百姓眼中仇恨,不屈,不怕的眼神,他們已經開始害怕。
站在車上的一名老外,對天開槍鳴警。
可是槍聲已經不再讓周圍的百姓害怕。
他們抄起扁擔,耙子,竹竿,磚頭,默默一步一步上前。
被老外推到一邊的朱承業?跟何秉忠?,他們站起身,擋在人群麵前大聲勸解。
“父老鄉親們,千萬彆衝動,和爺會給咱們做主。”
“大家夥,不能做無畏的犧牲~”
何秉忠?拿著警棍,衣衫不整的勸解街坊鄰居。
他衝著前排一個中年漢子說道。
“老黃,你家裡還有兩個小子,三個閨女,他們以後還要指望你養活,你要是出事他們怎麼辦?”
熱血上頭的人,在何秉忠?的勸解之下慢慢恢複冷靜。
朱承業?接過話茬,指著圍堵的人群一個個點名。
“孫大娘,你家上有老下有小,你不為自己想想,也要為他們想想。”
他拿著警棍指向另一位小青年。
“還有你,兔崽子,瞎湊什麼熱鬨,你爹借錢給你上學,就是讓你擋槍子的嗎?”
“你要是出事,你爹還不哭死~”
“張翠花,你男人累死累活,每天掙幾個逼子,要養活一大家子,你不出份力,給他分擔一下,你在這齜哪門子的牙?”
由於兩人的勸解,即將爆炸的人群慢慢冷靜下來。
可是圍堵的人群太多,後麵的人聽不到,他們依然滿腔怒火吆喝。
“打死殺人凶手,懲治美國人~”
站在吉普車上的老外,看到圍堵他們的人群越來越多,兩個機靈的老外,問自己同伴要錢。
他們六人零零散散湊了兩百多美刀。
其中一名白人拿著錢跳下車,走到被他們打傷的三個百姓身邊。
此人把手裡的錢,高高舉起,大聲吆喝。
周圍百姓雖然聽不懂英語,但是對方的動作太過明顯,他們都知道老外想用錢息事寧人。
拿錢的老外,默默把錢放到三位中彈的百姓身邊。
並用英語大聲吆喝,示意已經賠償,快放他們離開。
可是人群依舊不為所動,他們人擠人,人推人,慢慢向前逼近。
此時南鑼鼓巷派出所的警察,先後趕來事發地。
和尚把摩托車停在一家鋪子門口,帶著人往裡走。
餘複華,潘森海,半吊子充當先鋒為和尚開路。
其他趕來的警察,拿著警棍推開人群大聲吆喝。
“和爺來了,都讓讓。”
“說你呢,沒聽見~”
“慢慢往後退,千萬彆擠~”
“吖的耳朵塞驢毛了,聽不見?”
“有什麼事,和爺會給咱們做主,老少爺們兒千萬彆衝動。”
七八名警察,一邊維持秩序,一邊衝著人群吆喝。
和尚在三人的護送下,總算擠進前排。
周圍的百姓,看到和尚的到來,彷彿找到主心骨一樣,他們你一言我一語跟和尚告狀。
“和爺,你可要為大家夥做主啊。”
“不是人養的老外,當街搶咱們女人,還開槍打人。”
“您瞧瞧,地上躺著的三位主。”
周圍的人群,嘈雜的聲音讓和尚耳膜都疼的慌。
他環視一圈憤怒不已的百姓,隨後看向地上中彈的三人。
他深吸一口氣,衝著嘈雜的人群大吼一聲。
“都踏馬的給老子閉嘴~”
不停指責老外的百姓,在他一聲怒吼下,如同波浪紋一樣,慢慢閉上嘴巴,等待和尚處理事情。
六名老外看到和尚如此有威信,他們紛紛跳下車,衝著和尚嘰裡呱啦說話。
有人指向圍堵他們的人群,有人指向放在地上的美刀。
和尚被六個老外吵的頭疼,他伸手做出停止的動作。
“斯到普~”
六名老外,聽著他彆扭的英語,慢慢閉上嘴巴,然後大眼瞪小眼。
和尚沒搭理老外,他看向躺在地上中彈的三人。
在他的眼神下,潘森海檢查一下三人的傷勢,隨後給和尚彙報。
“那個不行了,其他兩人再不救,也會有危險。”
和尚看了一眼胸口中彈的男人,隨即背著手看向人群。
“老少爺們兒,你們放心,我和尚向你們保證,絕不放過任何一個殺人凶手。”
“現在麻煩你們讓條道,把那兩位受傷的主,送出去治療。”
大勇?
徐振邦?
孫厚德?
雞毛,王小二五人,連忙架起地上的三名傷員。
人群在此刻為他們讓開一條通道。
另一名胸口中彈的男人,奄奄一息被幾人抬出去。
和尚看到傷員被抬出去後,爬到車頭,居高臨下的衝著人群吆喝。
“有沒有會英文的人?”
小千八百號圍堵的人群,隻有一老一少舉手錶示自己會英文。
和尚站在吉普車,車頭指向兩人吆喝。
“大家夥給他們讓出一條道~”
一名身穿中山裝的青年,如同英雄一樣,他昂首挺胸,抬手抹了一把自己的油頭,向和尚走來。
另外一名老頭,拄著手拐從人群讓開的通道裡緩緩走到車頭邊。
和尚從車頭上跳下來,看向麵前的一老一少。
“跟這幾個老外說,跟老子去趟派出所。”
一老一少兩個翻譯,轉身看向六個老外。
他們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把和尚的話轉達給老外。
六名美國大兵,在翻譯的話語下,瞬間放鬆下來。
他們那副神態,彷彿進派出所,自己的人身安全就會得到保障。
他們沒有反抗,對著翻譯述說會配合警察。
此時圍觀的群眾裡突然傳來一道話語。
“不能放那群老外離開。”
“誰都知道,政府會包庇外國佬,放他們離開,咱們的兄弟姐妹白死了~”
此話一出,瞬間讓群眾議論開來。
和尚人高馬大,他精準的看到人群裡說話的男人。
和尚轉身衝著身旁的副所長,跟餘複華交代兩句,立馬安撫又要暴動的人群。
他再次爬到車頭,衝著人群呐喊。
“我和尚的為人處世,父老鄉親們心裡有數。”
“今兒我要是放過他們,你們儘管去我家砸鋪子,戳我脊梁骨。”
在他的話語下,剛才帶頭起鬨的男人,再次開口。
“我們信你,但是不信政府。”
“和爺您能保證,能擋住上麵當官的壓力?”
餘複華跟副所長,此刻默不作聲鑽進人群,向說話的男人擠過去。
和尚站在車頭,抬手指向自己的胸口大聲吆喝。
“你們不信政府,難道還不信我?”
“今兒爺們把話撂下,要是不給大家夥一個公道,老子脫掉這身警服,然後離開這片地界~”
人群在他的話語下恢複了平靜。
和尚跳下車,對著翻譯說道。
“跟他們說,先把槍交給我,老實配合去派出所。”
青年翻譯,搶先一步把和尚的話語轉達給六名老外。
六個老外,對視一眼,默默點都表示知道了。
他們深信國民政府不敢拿他們怎麼樣。
於是六人老老實實把自己的配槍上交給旁邊的警察。
在和尚的帶領下,六名老外如同勝利的鬥雞一樣,趾高氣揚的表情,從人群讓開的通道裡向派出所走去。
周圍一群老百姓,看到六人的模樣,咬牙切齒的衝著和尚吆喝。
“和爺,我們大家夥信您,但是千萬彆讓我們失望啊~”
“您一定要讓他們血債血償~”
“和爺,你是我們的天,不能跟政府官員同流合汙。”
和尚走在人群讓開的通道裡,默默對著說話的人點頭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