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城外天光熹微中緩緩蘇醒。
霧霾煙塵混合成灰濛濛的幔帳,籠罩著縱橫交錯的衚衕與鱗次櫛比的灰瓦屋頂。??
這層“霾”幔並非全然靜止,隨著天際逐漸泛白,一絲難以察覺的微風開始流動,將它從高處一點點地稀釋、扯散。
遠處的鐘樓輪廓最先從混沌中浮現,接著是更近些的牌樓飛簷。
整座城市如同一位沉睡的老人,在均勻的呼吸間,吐納著新舊交替的氣息。??
九十五號院跨院,屋簷下吃完早飯的主仆三人,心思重重討論天下大勢。
和尚側目,看到伯爺有點不滿意自己的答案的模樣,他摸著下巴開口長談。
“國府這邊還行,就算真贏了,那些大家族也不會太慘。”
“都是些沾親帶故的主兒,大不了就是花點錢買條命,裝裝縮頭烏龜咯。”
和尚說完國府,又開始說起共統區。
“要是那些對麵做了天下,那些大家族可就慘咯~”
和尚深深地歎了一口氣,側頭看向沉思的伯爺,
“就他們那做派,世家大族肯定會被收拾得慘兮兮的。”
伯爺不說話,狗子卻對這話有些懷疑。
“不會吧~”
“你自己不也卷進這漩渦裡了嘛,雙方好多人可都是那些大家族出來的。”
“他們真要收拾大家族,那些人能樂意?”
和尚看到狗子坐到自己身邊,他哥哥一笑,便開始對等辯解。
“話是這麼說,但是他們從一開始的目標就不一樣。”
“用那些學生的話來說,都是為了理想,為了民族。”
“大餅就那麼大,又不是所有家族都是乾淨的。”
“有人倒黴,自然就有人得利啦,人少了,剩下的人就能多吃兩口大餅。”
“又不是鐵板一塊,物競天擇,適者生存。”
“他們肯定樂意看對手倒黴。”
狗子開始反對和尚的分析。
“老弟,你知不知道二三流的家族有多少?”
“那群人抱成一團,絕對能把天下搞得大亂。”
和尚輕笑一聲,搖了搖頭,開始反駁。
“你說窮人多還是富人多?”
“弟弟我每天在路口支兩口大鍋,免費給那些泥腿子吃飯。”
“你信不信,我出門喊一嗓子,說要造反,打倒那些為富不仁的地主老財,再給他們發槍發武器,你說那些活不下去的人,會有多少願意跟我乾?”
和尚看到狗子若有所思的模樣,緩緩開口說道。
“窮人多還是富人多?”
伯爺此時不合時宜的咳嗽兩聲。
和尚聽到伯爺的咳嗽聲,像隻做錯事的小獸般,回過頭賠笑地撓了撓頭。
“那啥,跑題了。”
“那什麼,混黑道的主,就如同那遲暮的英雄,到了年齡早晚都會退隱江湖。”
“有些人聰明如同老狐狸,他們會收乾兒子,門徒,來維持自己的權利地位,然後挑出一個符合自己利益的接班人,如同那老猴王一樣,將自己的王位禪讓。”
“有些人,既不想退隱,又怕壓不住下麵那如狼似虎、野心勃勃的門徒,或者乾兒子。”
“他們就會玩一招捧殺,如同那鈍刀子割肉,看似不痛不癢,實則傷人於無形。”
和尚說到自己專業領域,越說越起勁,彷彿那滔滔江水,連綿不絕。
“那些老頭,明麵上對那名頭最大,勢力最強的門徒手下百般吹捧。”
“可實際呢,那些老東西,卻如同那狡猾的狐狸,暗中又會偷偷支援其他乾兒子。”
“跟他們說,老子想扶你上位,但是你你實力不夠。”
“然後就用捧殺的方式,替壓不住的門徒造勢,讓那門徒如同被風托起的風箏,越飛越高。”
“人一旦飄了,就會眼中無人,更會囂張得如同那脫韁的野馬。”
“那些黑道大佬,就盼著他們飄,到處得罪人。”
“有些人更惡毒,他們還在暗中挑撥,故意製造摩擦。”
狗子聽了半天也沒聽和尚的啥意思,他皺著眉頭問話。
“你扯這麼遠啥意思?”
和尚一副你彆急的模樣。
“聽我說完~”
“那些門徒一飄,早晚會跟彆的幫派鬨矛盾,等到開打的時候,那群藏在背後的老大就會站出來說。”
“我老了,事辦好,以後家給你當。”
和尚笑嗬嗬的看著狗子接著說道。
“混黑道的哪個關係不是錯綜複雜。”
“開打之前,雙方老大基本上都會談判。”
“到時候,他們就會用各種藉口,說自己老了,不管自己的門徒。”
“就跟馬善人一樣,我怎麼弄死山君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些囂張的人,一下子等於沒了根。”
“沒根的人,大風一刮就會倒。”
“到時候他們一死,那群老東西,就會出麵扶持下一個手下,讓他們替自己守地盤。”
“這樣那群老頭就可以接著作威作福,還不用怕手下造反。”
狗子琢磨半天,還是沒聽懂和尚話中之意。
他滿眼疑惑的表情,看向和尚。
“說了一大通廢話,這跟處理大家族有毛的關係?”
和尚看到狗子沒懂的意思,他歎息一聲搖了搖頭。
“我的哥哥呦~”
“你~”
“算了~”
狗子被和尚一副你很蠢的模樣,弄得有些惱怒。
“吖的,小心捱揍~”
和尚露出一個稍安勿躁的表情給狗子。
“大棒加甜棗,捧高踩底,鈍刀子割肉,靠的手功。”
“大棒加甜棗,打那些不乾淨的家族,甜棗當然是給那群底子乾淨,支援他們的家族。”
“這可太有意思了,他們要是得了天下,肯定會捧著那些站在巔峰的家族,拿他們當標杆,把其他二三四流家族踩在腳下,好讓那些眼饞的家族去自相殘殺。”
“這可沒完呢,我覺著他們要是真得了天下,這才隻是個開頭。”
“手裡有槍有人,還有大軍,今天出個政策,明天出個政策,就像用鈍刀子割肉一樣,一點一點地削弱大家族的勢力。”
“不聽話就揍,聽話就掉肉,反抗的話全家都得倒黴。”
狗子可不信這個邪,他蹲到和尚麵前表示反對。
“你也太小瞧那些大家族了。”
“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大家族最大的優勢就是門生遍地,親朋好友無數,聯姻之後,到時候都是自己人,再玩點兩頭下注的把戲,不管啥政策,誰輸誰贏,最後上位的還不是自己人。”
和尚咧著嘴,撓著頭,覺得狗子說得好像也有點道理。
和尚來勁了,他站在共黨的角度,跟狗子爭論起來。
“弟弟,你忘了之前是怎麼收拾王家的啦?”
“泥腿子那麼多,到時候隨便爆點大家族的黑料,利用泥腿子仇富的心理,再在背後煽風點火,自己不露麵,安排點人,火一點,去衝擊大家族,手下再暗中把那些大家族的人乾掉。”
“然後他們就可以像三爺一樣,帶著軍隊和警察出來平息暴亂了。”
狗子露出一副你這家夥真夠陰險的表情。
“你夠狠,但是你彆忘了,狡兔三窟,雞蛋可不會放在一個籃子裡。”
“世家要是夠狠的話,就派一批子弟和門徒去當他們的忠實擁護者。”
“來個壯士斷腕,那群人不可能把自己手下也滅了吧?”
“壯士斷腕,大義滅親,最後還不是那群大家族的子弟站到高位。”
兩人此時完全忘了身旁的伯爺,他們唾沫橫飛,有來有往的討論,雙方坐穩天下後怎麼處理大家族。
和尚有些反駁不了狗子的論點,他一咬牙惡狠狠說道。
“大家族夠狠,說不定人家更狠。”
“瑪德,要是我,直接來個大開荒,直接把地都給犁一遍,灑汽油,火一點,甭管誰的人,哪來的野草,老子一把火都給他吖的燒了。”
他盯著狗子麵紅耳赤的臉龐說道。
“你彆忘了,劉邦,朱元璋。”
“最後,挑個接班人,扛大梁,扶一批聽話的人上位。”
“大火一燒,甭管是大家族,還是開國功臣,敵我不分全都滅了,隻要槍在手,有那群泥腿子支援,誰敢反誰死的更快。”
和尚兩人說的忘我,可是他們倆卻忘了自己的主子,伯爺這位世家子弟。
伯爺在兩人討論的話語下,冷汗直流,臉色鐵青一片。
狗子不服氣,臉紅脖子粗的反駁。
“小子~大家族,全族上上下下幾萬人,幾十萬人,那麼多族人,還有底蘊,錢財,老子分家,把有潛力的族人,分散在各地。”
“讓那些世家子弟,不入朝,不入官,靠著藏起來的錢,等風暴過去。”
“不管誰坐天下,不可能一直亂下去吧。”
“總有雨過天晴的時候,那些大家族子弟,不管見識,人脈,底蘊,錢財,都比那群泥腿子強。”
“風暴一過,我靠著錢,人脈,知識,爬的也比那群泥腿子快。”
“隻要有一個混出頭,全族扶著他往上爬。”
“到時候,用不了幾十年,那些大家族還是野火燒不儘,春風吹又生。”
“人會老、會死,吖的大家族,謀的不是一時,我當縮頭烏龜隱忍三代人,吖的熬也熬死你。”
“人死政熄,我丫的把錢、書、人,藏在地下就跟你熬時間,你又奈我何?”
“你彆忘了,海外還有他們的人,到時候錢、人兩把抓,一人得道雞犬昇天。”
“你拿什麼跟我鬥?”
伯爺此時忍無可忍,他默默站起身,抬手給了它倆一人一巴掌。
“都給老子滾蛋~”
原本爭論不休,麵紅耳赤的兩人,各自捱了一巴掌,齊齊抬頭露出一副憨憨的笑容。
伯爺居高臨下,看著兩個裝傻充愣的聰明人,直接抬腿踹了他們一腳。
兩人先後被踹翻在地,同時爬起來就往外跑。
伯爺看到兩人故作狼狽逃跑時,如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樣子,背著手抬頭望天。
“孫子,苦了你~”
他收迴心神,看向兩人消失的方向喃喃自語。
“爺爺會給你留下最厚實的家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