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城的五月裹著股懶洋洋的暖意,卻在清晨時分被一層薄霧鎖住了。
南鑼鼓巷九十五號院,這座曾是貝勒府的朱門大宅,如今已褪了貴胄的華服,成了擠擠挨挨的大雜院。
青磚牆皮剝落處,露出灰白的底子,像老人臉上洗不淨的倦意。
右跨院的二進院裡,原是馬房的三間北房被改成了住房。
右邊棚子搭的廚房與洗漱間總飄著股油煙氣,混著煤爐的焦味,在霧裡散不開。
屋簷下,五十有餘的伯爺穿著件洗得發白的長衫,坐在門前石階上,手裡捏著個青瓷茶碗,茶湯早涼了,他卻渾然不覺。
和尚坐在他身旁,雙腿夾著個一歲大的幼童。
孩子裹著件紅肚兜,粉雕玉琢的臉蛋兒被青年用手指逗著,咯咯笑個不停。
伯爺抬頭望天,眼神彷彿透過重重霧霾,看到高空雲海。
“以史明鑒,世家大族不爭一朝一夕,謀的是百代功業,定的是萬世之基。”
正在逗弄孫少爺的和尚,聽到此話瞬間失了神。
被他夾在雙腿間的孫少爺,此刻還在高舉雙手,撥動他掛在指尖的玉佩。
抬頭望天的伯爺,雙眼深陷於古銅色的麵龐之上,眼窩的褶皺如同風化的岩石溝壑。
然而那眸子卻與歲月侵蝕的痕跡截然相反。
眼神銳利如鷹隼,瞳孔凝聚著一種曆經滄桑卻絲毫未減的鋒芒。
那目光彷彿能穿透皮肉直視骨骼,任何細微的謊言或偽裝在其凝視下,都如同薄冰般脆弱不堪。
這眼神並非單純的凶狠,而是一種沉澱了權力與霸氣。
和尚側目看向抬頭望天的伯爺,被他那雙飽含風霜又霸氣十足的眼神給震撼住,他從來沒見過這種眼神。
不管是殺人如麻的特工,還是手握大權的將軍,或者久居高位的政客,他們的眼神都不及伯爺。
伯爺望天時不自覺喃喃自語,念出一句詩。
“世家大族誌淩霄,不爭朝夕短長焦。”
“百代功勳謀偉業,萬年基業定瓊瑤。”
“風雲叱吒驚天地,日月輝騰耀八荒。”
“氣吞滄海千重浪,勢卷乾坤萬古驕。”
和尚雖然不懂詩句的內容,但光字麵意思都讓他震撼不已。
此刻他真的被伯爺人格魅力打心底所征服。
被和尚夾在腿間的孫少爺,夠不著他指尖掛的玉佩,急的小小的人兒開始嗚嗚叫喚。
和尚回過神,立馬把孫少爺抱坐在腿上,用袖子給小人兒擦拭口水。
洗漱完畢的老夫人,走到三人麵前,從和尚懷裡抱走孫少爺。
“你們爺倆慢慢聊,我回村裡住幾天。”
伯爺對著自己老伴默默點頭回應。
在兩人的注視下,老夫人抱著孫少爺走回裡屋。
和尚收迴心神,雙臂搭在雙膝上,看著地麵說話。
“老爺子,我感覺到大危機,自從被放出來後,每天都有種被人拿槍指著腦袋的感覺。”
伯爺不語,側頭看向低頭說話的青年。
和尚耷拉個腦袋,撿起地麵上的一片落葉,在手裡擺弄。
“我用自己得到的訊息,各方勢力分佈圖,還有局勢分析,琢磨那些大人物的心思,按照這些內容,我琢磨三天,發現自己不知道在未來哪一天就會被人弄死。”
伯爺眯著眼,側頭審視自說自話的和尚。
坐在台階上的和尚,手裡拿著一片楊樹葉揉搓。
“大人物鬥法,小人物遭殃。”
“國共兩黨跟大家族身上的那塊遮羞布被扯掉,接下來的鬥法隻會更加慘烈。”
“大家族想方設法資助共黨,委員長也一定會阻止他們。”
“共黨為了壯大自身,一定會想方設法拉攏我這種人。”
“我所有家業,親朋好友,媳婦孩子都在北平。”
和尚說到此處,語氣傷感中帶著一絲絕望。
“我入局太深,大家族不會讓我跑,國府不會放過我,共黨那邊我又去不成。”
“小子盤算來盤算去,發現自己已經被無形的大網纏住。”
和尚扔掉手中被揉捏不成樣的樹葉,他愣神訴說自己的心聲。
“我知道的太多,沒有利用價值,或者糊弄事想脫韁,他們一定會弄死我。”
“可是為他們辦事,隻能保一時平安。”
“估計用不了太長時間,那些運輸線路一定會出問題,或者物資被扣。”
“哎~”
和尚深深歎了一口氣,抬頭望向天空。
“我這種馬前卒,隻能按照他們的意思前去處理事。”
“處理好,前麵還有無數的坑等著我,處理不好,隻有死路一條。”
伯爺聽到和尚的心聲,得知他竟如此透徹,此時眼中流露出一抹難以言喻的神情。
伯爺伸手至和尚麵前,雙指捏住他的下巴,而後將他的頭移至自己麵前。
他以深沉的目光,仔細端詳著眼前這張年輕的麵容。
和尚被伯爺這突如其來的舉動,搞得有些茫然失措。
他就這樣與伯爺對視著,甚至看清了對方胡須的根部。
正當一老一少對視之時,老夫人抱著換好衣服的幼孫走出房門。
老夫人見此情景,微微一笑。
“怎麼著?你們爺倆還玩起了忘年斷僻之袖?”
伯爺鬆開捏住和尚下巴的手,抬頭看向自己的夫人。
“早點回去,還能趕上中午的飯點。”
老夫人隨意交代了幾句。
“老三媳婦下午會送些東西過來,你就在家待著,彆亂跑。”
伯爺默默點頭,表示自己知曉了。
老夫人見爺倆似乎還有話要說,便抱著幼孫離開了此地。
伯爺的眼神始終沒有離開過自己夫人懷中的幼孫。
他看著孫子趴在夫人懷裡,跟自己擺手道彆的樣子,突然開口說道。
“我護你半生,你護他一世~”
原本還為自身安危擔憂的和尚,在這句話下瞬間如釋重負。
他麵無表情,側頭對著伯爺微微頷首。
達成交易的一老一少,坐在原地沉默不語。
出去買早餐的狗子,此時提著一個食盒回到院子裡。
正當他想抱怨兩句之時,看到麵前的主子,便把話嚥了回去。
狗子提著食盒站在兩人麵前,用眼神詢問伯爺在哪用餐。
伯爺對著半鞠躬提著食盒的狗子微微抬手。
狗子略作思考,把食盒放在門口台階上。
他蹲在地上,開啟三層食盒,從裡麵端出一碗小米粥給伯爺。
隨後又將小菜,放到兩人中間的台階上。
狗子擔心油條粘上灰,便把裝油條的那食盒,也擺到中間台階上。
狗子侍奉著伯爺用餐,他用冷漠的眼神,看向無動於衷的和尚。
沒了心理壓力的和尚,恢複了往日的沉穩。
他不苟言笑地蹲到狗子身邊,從食盒裡端起碗。
狗子將包著馬蹄燒餅的醬油紙包遞給他。
第三層開啟,是一籠熱氣騰騰的小籠包。
狗子正想提著食盒起身,就被伯爺出言製止。
“自己吃了吧~”
狗子眼神看向裡屋,輕聲問道。
“主母出去了?”
和尚端著碗筷,拿著油紙包,坐回原位開始毫無拘謹的吃早飯。
狗子得知老夫人跟小主子出去後,他坐在伯爺身邊,拿起筷子開吃。
伯爺吃了小半碗粥,突然開口問話。
“小子,你覺得內戰誰輸誰贏?”
正想咬一口夾餅的和尚,聽到伯爺的話語,立馬思索起來。
他咬了一口夾餅,邊吃邊思考。
狗子端著碗,伸著胳膊從食盒裡夾起一個小籠包,傾斜身子目光越過伯爺,看向和尚。
和尚嚥下嘴裡的食物,整理好語言回答伯爺的考量。
“沒有誰輸誰贏的說法。”
“兩兄弟打架,打碎桌椅板凳,最後還得自己置辦。”
“說實話,小的不看好國府。”
狗子一副驚奇的模樣,歪著身子,抱著碗往嘴裡扒拉麵條,看向和尚。
和尚抹了一把嘴,喝口粥接著說道。
“共黨從上到下,夠純粹,一條心,沒有那麼多派係,也沒有那麼多勾心鬥角,他們還得人心。”
“窮是窮了點,但是有那些大家族,隻會越打越富。”
和尚停頓一下,三下五除二把夾餅吃完,隨手丟掉油紙。
“國府軍隊表麵看著強大,裝備好,人員多,可賬不是那麼算的。”
他扭頭看向伯爺,說出自己的想法。
“當初小子跟六爺出去趟事,咱們十幾個人一條心不要命,跟對方上百號人乾。”
“您猜怎麼著?六爺這方反而打贏了。”
“那群雜燴雖然人多,但有一部分人花錢請來充場麵的藍燈籠,還有一群人是欺軟怕硬的貨色,亂七八糟的人聚在一起看著嚇人,真碰到硬骨頭,打起來各顧各的,一打就散。”
和尚說了一大串話,咕嚕幾大口把碗裡的粥喝完。
他用袖子擦了擦嘴,從口袋裡掏出一根煙點燃。
口吐煙霧的和尚,看著慢慢散去霧霾輕聲說話。
“您在看看國府軍隊,都是些什麼人。”
“?綏遠係,?西北馬家軍,川軍?,?晉係,桂係?,雜牌軍,中央軍。”
“哪怕中央軍,裡麵還分了那麼多派係。”
“更不用說,那些大家族出身的將領。”
“真正聽大總統的部隊纔多少,就那樣搞不好還磨洋工。”
狗子聽到這裡,端著碗側頭看向和尚問道。
“你的意思是,國府會輸?”
和尚坐在台階上,嘴裡叼著煙,傾斜身子看向狗子。
“不一定,那些大家族的心思很明確。”
“他們知道一家獨大會落下什麼下場。”
狗子順著和尚的意思,思索片刻開口問話。
“隔江而治?”
和尚彈了彈指間的煙灰,默默搖了搖頭。
“國府爛到根裡去了,沒打之前光看賬麵數字還挺唬人。”
“就怕打到一半被人發現是虛胖子。”
“到最後,刹不住車,哪怕他們願意一根扁擔兩頭挑,共黨都不願意。”
狗子如同伯爺的嘴替,開口問話。
“國府哪怕真不敵,不是還有那些大家族的支撐。”
“他們想左右逢源,必然不會讓一家獨大,到時候國府被打疼了,上下一條心,誰輸誰贏還不一定。”
和尚聽聞狗子的話,臉色陰霾的低頭思考。
半支煙的功夫過去,和尚把指尖的煙灰彈飛,幽幽開口回話。
“兵強馬壯都打不過,到時候人家上下一條心,一樣的裝備,更多的土地,更得人心,那什麼兵敗如山倒,國府最後在團結已經晚了。”
狗子把手裡的空碗,放到地上,撓著下巴問道。
“還是輸?”
不等和尚回答,吃完早飯的伯爺,把碗筷交給狗子後,看向和尚問話。
“不管誰輸誰贏,天下一通,你覺得那些大家族會落到什麼下場?”
和尚想到那些大家族的作派,嗬嗬一笑。
“等著被收拾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