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鑼鼓巷十字路口,夕陽將青磚灰瓦染上一層黯淡的金色。
一個臨時搭建的雨棚倚著斑駁的磚牆,棚下兩口直徑近米的大鐵鍋正咕嘟咕嘟地沸騰著,蒸騰出大片白濛濛的水汽。
鍋裡煮著近乎黑色的稠厚雜燴湯,蔫黃的菜葉子、被人咬過幾口又丟回的四喜丸子、零星的碎骨頭與肉渣、煮得近乎透明的蘿卜白菜塊,以及泡脹了的死麵餅子碎塊。
所有食材在渾濁的湯水中翻滾交融,散發出一種混合著微弱葷腥與爛菜味道的複雜氣息。
雨棚下聚集著一群底層百姓,他們排著隊,手中端著各式各樣殘缺或粗糙的碗。
這些人衣衫襤褸,補丁疊著補墊,男女老少皆麵黃肌瘦,蓬亂的頭發與蒙塵的麵頰在夕照下更顯黯淡。
他們眼神大多空洞地望著那兩口鐵鍋,或是盯著前方人手中逐漸盛滿的碗,等待著用這一碗雜燴填充饑腸轆轆的腹部。
此時,一輛吉普車帶著引擎的轟鳴聲,從巷子另一頭駛來,最終在雨棚邊刹停。
車輪揚起的塵土緩緩落下,與棚下蒸騰的熱氣短暫交織。
正在熬煮大雜燴的三個夥夫,齊齊抬頭看向停在旁邊的吉普車。
車門開啟,身穿中山裝與身穿晚禮服的黃曉婷,如同一對金童玉女,緩緩從車上下來。
和尚手裡提著二十幾個油紙包走到雨棚下。
三個夥夫見到來人,卑躬屈膝拿著馬勺對和尚打招呼。
帶著圍裙的沈三七看到和尚走到身邊,一臉驚喜的模樣,上前套近乎。
“和爺,都是煤灰,彆弄臟了您的衣服。”
和尚看著一臉諂媚的沈三七,即便經過了小半年的磨礪,依舊是那副功利的樣子,他並未理睬對方,隻是將牛皮紙放在墩頭上。
排隊等待開飯的一群底層百姓,此時都踮起腳尖,引頸而望。
和尚站在墩頭旁,挽起袖子,提起菜刀,眼神冷冽地看向排隊的人群。
“老子今兒給你們加餐~”
和尚開啟牛皮紙,捏著一塊牛排,對著那群排隊的人吆喝。
“瞧見了沒,上好的牛肉,整整五斤~”
排隊打飯的一眾老弱病殘,望見和尚高舉的牛肉,霎時躁動起來。
他們高舉手中的破碗,低聲呼喊。
幾百人的呼喊聲低沉壓抑,響徹雲霄。
沿街的鋪子裡,那些客人和掌櫃的聽到仿若地動山搖一般的呼喊聲,紛紛走到街麵上檢視情況。
賣布的商人,直起身子朝路口望去。
旁邊米鋪掌櫃的雙手抱在胸前,與旁邊人低語。
“估計和爺,又給那群泥腿子加餐了。”
街麵上,三三兩兩的人,麵無表情地看向路口,低聲議論著爺今兒弄來什麼吃食,給那群瀕死之人果腹。
十字路口,和尚宛如沉穩的大廚,手持菜刀,有節奏地切著墩頭上的牛排。
他將牛排切成指甲蓋般大小的肉粒,然後用菜刀輕輕一推,把肉送入大鐵鍋中。
如同白天鵝一般優雅的黃曉婷,眼神空洞地看著那上百號嗷嗷待哺的人。
和尚切好十幾塊牛排,朝著黃曉婷微微招手。
“甭傻愣著,過來搭把手~”
黃曉婷無視地上的煤灰和爛菜葉子,仿若一位沉穩的婦人,步履堅定地走到雨棚下,靜候和尚的指示。
和尚手持菜刀,對著掌勺的夥夫微微頷首,示意將馬勺交給黃曉婷。
其中一個夥夫小心翼翼地將手中的馬勺遞給黃曉婷。
黃曉婷毫無嫌棄之意,坦然地接過夥夫手中那把油光閃閃的馬勺。
和尚熟練地切好牛排,將肉均勻地放入兩口大鍋中。
緊接著,他將菜刀穩穩地砍在墩頭邊緣的木頭上,迅速奪過另一夥夫手中的馬勺。
他雙手緊握馬勺,在大鐵鍋中用力攪動。
他覺得爐火溫度不夠,便側過頭,凝視著沈三七。
“填些煤~”
沈三七當即抄起鐵鍬,自竹筐中舀起一鍬煤,移步至旁,朝爐子洞口送去。
和尚奮力攪動馬勺,以防鍋底的菜糊底。
一旁的黃曉婷有模有樣地學著他,繃起肱二頭肌,雙手緊握勺柄,奮力攪動鐵鍋裡的大雜燴。
美豔動人、氣質超絕的黃曉婷,身著晚禮服,與此地極不相稱,透著難以言喻的違和感。
和尚一邊攪動鐵鍋裡的大雜燴,一邊沉凝開口。
“想要救民,想要實現自己的理想,你踏馬就得使勁往上爬。”
此時幾百號人,麵色怪異,交頭接耳小聲討論眼前的場景。
黃曉婷聽到和尚的話,停下手裡攪動的馬勺,她側目看向和尚。
和尚揚了揚頭示意再不攪容易糊底。
“手裡沒權利,你喊破喉嚨,也沒人搭理你。”
“想要爬到高位,就要不擇手段,不要臉,更彆在乎身份,利用自身的優勢,把能用的關係全部利用起來。”
“等你爬到夠高位置,拉攏一批跟自己一樣有理想,有共同目標的人,指揮他們施展自己的理想。”
和尚攪的有些累,他抬起胳膊擦了一下額頭上的汗水。
他看向一頭汗水,費力攪動馬勺的黃曉婷滿麵笑容開始上課。
“沒爬上去,千萬彆談什麼尊嚴,臉麵骨氣之類的屁話。”
和尚看著鍋裡有點冒泡的大雜燴,拿著馬勺舀起一點湯,嘗嘗鹹淡。
和尚吧唧嘴感覺湯有些淡,他側目看向沈三七。
“加吧鹽,摳摳搜搜,又不用你掏錢。”
旁邊兩個夥夫,嘿嘿尬笑了一下,拿起鹽罐子往大鐵鍋裡加鹽。
和尚看到黃曉婷額頭上的汗水浸濕發際線的模樣,開口說道。
“什麼是尊嚴?啥是骨氣,臉又是什麼東西,說實話我也不知道~”
“以前我逃荒,拉車,做歪脖子,為了吃飽飯,跪下給人磕頭也不覺得丟人。”
“等我混出頭,所有人都尊重我,見麵也是客客氣氣,喊我一聲爺。”
“就算老熟人,跟人說我的過去,他們也會誇我,說英雄不問出處之類的話。”
和尚看到手有些軟,還在拚命攪動馬勺的女人,歎息一聲。
“妞兒,動腦子啊~”
他拿著手裡馬勺,從鍋邊下勺,慢慢推動鍋裡的大雜燴。
香汗淋漓的黃曉婷,對著和尚嫣然一笑,學著他的模樣,拿著馬勺推動鍋裡的湯湯水水。
和尚拿著馬勺,推動鍋裡的大雜燴,側目看向周圍排隊的老百姓。
“我告訴你,沒出頭前,人窮就彆要臉,家貧就彆裝大頭,把那些所謂的麵子,骨氣全部丟掉。”
“彎下腰,頭杵地咬牙混出頭,等你爬到高位,你就會發現,彆人會把你丟失的尊嚴,臉麵,骨氣一點一點給你送回來。”
和尚看到黃曉婷一副孺子可教也的模樣,再次開口。
“踏馬的,那種本事不大,脾氣卻不小的人,我見多了。”
“那種人,自以為是,不知天高地厚,以為彆人混出頭,爬到高位,都是靠運氣,奉承拍馬屁。”
“結果事落到自己身上,卻扛不起,他們那種人一輩子也就這樣了。”
和尚說教時,還不忘側頭給站在一旁的沈三七遞去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沈三七若有所思地候在一旁,暗自思忖著。
由於剛才的歡呼聲太大,即將臨盆的烏小妹,挺著大肚子,在黃桃花和韓秋月的攙扶下,走到門口檢視。
當她看到站在爐子邊,手持馬勺親自下廚的和尚時,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隻因他身旁站著一個身著晚禮服,顯然是大小姐派頭的女人。
她心中泛起醋意,站在金漆棺材邊,冷眼注視著那對攪動馬勺的男女。
扶著她左胳膊的韓秋月察覺到烏小妹情緒有異,趕忙開口寬慰。
“蘭姐,咱家爺可不是那種人,您彆往心裡去。”
黃桃花站在烏小妹右邊,急忙勸解道。
“小月說得對,咱家這麼多美人兒,他都不為所動,更不會出去找女人了。”
黃桃花瞥了一眼韓秋月,笑著說道。
“小月她們幾個,還是未經人事的小姑娘,您又不是不知道。”
韓秋月一臉幽怨的表情,望向身旁的黃桃花。
烏小妹想到這裡,心裡那股子醋意消失不見。
她換了一個當家大婦的姿態,抬腳向對麵走去。
“過去瞧瞧咱們的爺,今兒玩什麼花樣~”
如同老佛爺一樣的烏小妹在兩女的攙扶下,移步至雨棚邊。
正在說教的和尚,看到自己媳婦到來,他把手裡的馬勺往鍋裡一丟,屁顛繞過爐子,走到自己媳婦身旁。
他一臉埋怨的模樣,看向烏小妹的大肚子。
“煙熏火燎的,又是油又是灰,這有啥好看的。”
烏小妹沒搭理和尚,頗有風度對著汗濕襟的黃曉婷點頭打招呼。
黃曉婷拿著馬勺,抬胳膊用手背輕輕擦拭一下額頭上的汗珠,回了一個不失禮儀的笑容。
和尚笑嗬嗬的對著烏小妹說道。
“你認識,她是去年來南鑼鼓巷募捐的女學生。”
“今兒在宴會上罩麵了,這不多聊幾句。”
烏小妹嘴角麵帶微笑,默默對和尚點頭示意。
她在所有人的目光下,轉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和尚一副著急忙慌的模樣,對著黃曉婷說了句“不好意思。”
他側頭看向一旁的餘複華。
“老餘,等會送黃小姐回去~”
和尚又一次對黃曉婷微微一笑,流露出些許歉意。
黃曉婷一臉淡漠,凝視著已經煮好的大雜燴。
她手持馬勺,舀起一勺大雜燴,目光投向旁邊排隊的人。
站在大鐵鍋旁的老頭,將碗遞到黃曉婷麵前,彎著腰靜候她盛飯。
待她給對方碗中盛滿一勺大雜燴後,老頭端起碗,鄭重地向她鞠了一躬。
黃曉婷目睹這些百姓如此真誠地向自己致謝,她那顆柔軟的心不禁為之一顫。
隨著時間的流逝,黃曉婷不知疲倦地給百姓盛飯,她的臉上展現出一種發自內心的笑容。
那笑容恰似冬日暖陽,沉穩而溫暖。
此刻,她的眼神愈發明亮,彷彿堅定了內心的那份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