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傍晚,六國飯店門前的青石階被夕陽染成金紅。
一群車夫蹲坐在飯店不遠處吹噓等客,他們被汗水打濕的衣領下露出黝黑的麵板。
此時一輛吉普車駛來,停到飯店門口。
和尚下車時,看到右邊不遠處的那排車夫,他神情突然一頓。
那群等客的車夫,恍惚間讓他看到曾經的自己。
曾幾何時,他同樣如此,蹲在酒樓大飯莊子門口等客,跟同伴們吹噓。
不遠處的一群車夫,看到站在門口那位身穿中山裝的貴人,望向他們這一群人的模樣,又開始竊竊私語。
其中一個車夫,對著同伴問道。
“大褲衩子,剛才那位主,我怎麼瞧著眼熟。”
七八個車夫,坐在洋車腳墊上,伸個脖子看向走進六國飯店的男人。
“我瞅著也眼熟,好像在哪見過。”
“怎麼瞅著那位主好像和爺。”
此話一出,其他車夫瞬間附和起來。
“嘿,還真是他。”
這些人知道剛才那位主的身份後,開始津津樂道的討論起和尚。
“都是車夫,瞧瞧人家混的。”
“又是汽車,又是鋪子,還有一窩漂亮媳婦。”
“再瞧瞧咱們,?奶奶的鞋子,一年比一年破。”
“你說人家咋混的?”
此時一個車夫,看到坐在豪華洋車上的同伴,他眼珠一轉開始調侃起來。
“嘿,文爺,你吖的豪橫,比你更豪橫的主還有。”
“瞅瞅,和爺去年這個時候還是車夫,你瞧瞧現在。”
“文爺,等你發達了千萬彆忘了咱們這群苦哈哈。”
坐在他旁邊的車夫,雙手插在袖筒裡,蹲在地上,扭頭看向坐在豪華洋車上的男人。
“貓兒一窩還八個樣,那小子吃獨食的性子,你吖的還想靠他。”
“指望他拉你一把,下輩子吧。”
坐在豪華洋車上的車夫,也不惱火,樂嗬拍了拍自己的豪華洋車。
“要我說,你們這群得紅眼病的貨色,一個個看不得人家好。”
“嘿,咱比不了那位主,但是比你們還是強上一點。”
他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豎起大拇指,指向自己胸口。
“有一說一,他豪橫,那也得分人。”
“敢在老子麵前得瑟,分分鐘鐘讓他進保密局坐老虎凳。”
旁邊聽他吹噓的車夫,側頭看向吉普車上,正在逗猴的餘複華。
“拉倒吧您~”
“吉普車,司機,還養著猴。”
“瞧瞧那猴子身上穿的衣服,吖的比你那身行頭都好。”
“這年頭敢養動物消遣的主,哪個不是角。”
此人回過頭,看向坐在豪華洋車上的同伴。
“就你?”
“吃頓燒鴨子,你得瑟半年。”
“我可聽說,人和爺家的狗都吃皇糧。”
“頓頓白麵饅頭泡肉湯,狗碗的肉比你吖一個月吃的葷腥還多。”
六國飯店門口車夫們話題圍繞和尚,裡麵宴會的主人公,此刻正與人談笑風生。
夜色中六國飯店的燈火透過彩色玻璃窗,在靜謐的街道上投下斑斕光影。
飯店內,舞廳樂聲正酣,寬敞的舞池由茶廳臨時充作,光滑的拚花地板映照著枝形水晶吊燈的璀璨。
一支由三位外籍樂師臨時雇傭的爵士樂隊,奏著慵懶而搖曳的舞曲,薩克斯風的聲音纏繞著鋼琴的節奏,充盈著整個空間。
空氣裡混合著香水、雪茄煙絲以及剛出爐的奶油麵包的馥鬱氣息。
侍者正托著銀盤,為賓客奉上香檳與精緻的西點。
舞池中央,人影交錯,身著筆挺戎裝、肩章閃亮的軍方要員,與穿著剪裁合體深色西服的洋行經理或外交官,正攬著各自的舞伴翩然旋轉。
其間亦不乏幾位穿著立領中山裝的政界人士。
他們的舞伴多是北平社交場上的名媛與閨秀,
名媛們發髻梳理得一絲不苟,鬢邊或許簪著一朵新鮮的蘭花,耳墜與手鐲隨著舞步輕輕搖曳。
他們的交談聲被音樂掩蓋,化作舞池邊隱約的嗡鳴。
有人在此勾兌權力,有人在此交換情報,亦有人純粹沉醉於這難得的、仿若置身歐洲沙龍般的浮華片刻。
觥籌交錯間,“女士優先”的紳士法則被悄然踐行,男士為女伴拉開座椅,遞上餐巾,一切遵循著飯店所引入的那套完整西方餐飲禮儀。
舞台下,一張西餐桌邊,和尚正在跟舉辦這場舞會的主人公交談。
搖晃的彩色射燈時不時從兩人身上掃過。
和尚拿著高腳杯與對方碰杯過後,抿了一口紅酒,十分紳士的從自己口袋裡拿出手帕,輕輕擦拭一下嘴角。
“七少,東西是國家的,錢卻是自己的。”
“人人都一樣,實話跟你說,第五戰區,第六戰區已經是我們的合作夥伴。”
他輕輕搖晃紅酒杯,側目看向沉思的七公子。
“汽油蒸發,士兵多吃幾口糧食,訓練磨破衣服鞋子,這誰也挑不出毛病。”
“符合流程的采購,就是把賬本拿去查也沒問題。”
和尚看著猶豫不決的七公子,他加把勁讓對方下定決心。
“您隻要讓令尊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簽個字,蓋個章。”
他伸出手對著七公子比劃一根手指頭。
“每年最少一百萬美刀。”
“十一戰區,一個集團軍,四個常備軍,還有一個騎兵部隊,總數將近三十萬人。”
“你說每人少吃一口飯,誰又能知道。”
“訓練損耗,誰又能查的清?”
和尚對著低頭品酒,還沒下定決心的七公子歎息一聲。
“您是將軍之子,有句話您應該明白。”
“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
“說句難聽的,時局這麼亂,今尊能在十一戰區司令員,這個位置待多久都不知道,錯過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
和尚放下手裡的紅酒杯,開始裝模作樣吃著牛排。
他拿刀叉的切肉的動作還有些生疏。
和尚費力的切下一塊牛排,放在嘴裡咀嚼。
“便宜彆人,為什麼自己不賺那個錢。”
七公子放下紅酒杯,臉上複雜的表情看向和尚。
“不敢保證,過幾天給你答複。”
和尚對著起身的七公子,舉杯示意一言為定。
等人一走,和尚放開天性,拿著刀叉,如同拿菜刀鍋鏟一樣,在餐盤上咯吱咯吱切牛排。
他切牛排的時候嘴裡還念念有詞。
“草,忒踏馬費力,哪回來這種地方都得餓肚子。”
“日踏馬,下次老子舉辦宴會,直接一人一隻燒雞抱著啃。”
正當他與牛排較勁之時,一個身著黑色抹胸晚禮裙的女子走到他麵前。
和尚覺察到有人靠近,他並未抬頭,而是迅速變換了標準拿刀叉的姿勢。
不到兩秒鐘,和尚一邊佯裝切牛排,一邊抬頭望向來人。
當他看清眼前之人時,他麵露疑惑之色,思索著來人的身份。
宛如黑天鵝般的美人,低頭看著和尚換刀叉的動作,她微微一笑,向和尚伸出手。
“黃曉婷,我們見過。”
和尚放下刀叉,站起身如同紳士一樣,輕輕跟對方握手,隨即伸手示意對方坐下聊。
黃曉婷提著裙擺坐下後,目光落在和尚身上。
和尚努力回想自己在哪裡見過對方。
黃曉婷,麵如春風開口提醒和尚。
“去年南鑼鼓巷,學生募捐。”
昏暗的燈光下,和尚注視著對方的麵孔,聽聞此話立馬反應過來。
“將軍之女?”
他得知對方的身份後,一改常態也不裝了,露出一個輕浮的神態。
“怎麼招,找我報仇?”
黃曉婷默默搖頭,一臉正色的看向和尚。
“謝謝您?”
和尚撓了撓腦袋,半眯著眼跟她對視。
“這話打哪出?”
黃曉婷露出一副感慨萬千的神情,環視一圈歌舞昇平的宴會。
“我以前生活在蜂蜜罐中,謝謝你讓我看清這個世界。”
和尚對她的感慨置若罔聞,自顧自地拿起刀叉,開始大口咀嚼牛肉。
黃曉婷,側目凝視著毫無形象的和尚,心中並未有任何異樣,更未流露鄙夷不屑的神色。
“知道嗎?”
“運糧的途中,我纔看清那些滿嘴仁義道德,口口聲聲救民救國官員們的嘴臉。”
“救不過來,根本救不過來。”
“糧食運到一半,被各個地區的政府截流三成。”
“他們帶著我們去看城外快要餓死的流民,結果轉頭把我們留下的糧食送進糧鋪裡高價出售。”
“土匪要交過路費,沿途嗷嗷待哺的乞丐流民,又讓我們損失三成糧食。”
“正如你所說,官員的貪婪,土匪的窮凶極惡,兵痞的不講理,快要餓死的流民,早已失去做人的道德底線,我們根本應付不了。”
和尚把自己盤子裡的牛肉吃完,用手指敲了敲桌子。
“妞兒~”
黃曉婷話未說完,便被和尚打斷,她側首看向對方,隻見其對著自己麵前的牛排微微頷首。
黃曉婷麵露愁容,默默地將麵前的西餐盤遞給和尚。
和尚接過盤子,也顧不得形象,如老農般手持叉子,挑起牛排便送入口中。
黃曉婷輕歎一聲,沉默不語地看著和尚吃牛排。
和尚咬下一口牛排,轉頭看向黃曉婷。
“今兒再給你上一課~”
黃曉婷一副受教的模樣,等待和尚開口說話。
和尚拿出手帕,擦了擦嘴環視一圈周圍西餐桌上,絲毫沒動過的牛排。
“妞兒,敢不敢把那些牛排帶走~”
黃曉婷早已褪去了昔日那副高高在上、如溫室花朵般矯情的模樣。
她默默地站起身來,向著路過的侍從招手。
侍從聽到黃曉婷的吩咐,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
侍從猶豫片刻,放下手中的托盤,轉身離去。
黃曉婷回到原位後,宛如一位賢妻良母,輕柔地將和尚麵前的西餐盤端到自己麵前。
她拿起麵前的刀叉,優雅而沉穩地切著盤中被和尚咬過兩口的牛排。
和尚默默地凝視著黃曉婷,她細膩而優雅地端坐在餐桌前,姿態猶如雕塑般沉穩。
纖細的手指輕握著銀質餐刀,刀刃在暖黃的燈光下閃爍著微弱的光芒。
切割時,手腕以圓弧的軌跡緩緩發力,牛排的紋理在刀鋒下裂開細密的縫隙,肉汁如琥珀般滲出,滴落在骨瓷盤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每一次抬刀,手臂都保持著流暢的弧度,彷彿在書寫一首無聲的詩篇。
燭光搖曳,映照出她低垂的眼睫,那份專注使粗獷的肉食變成了精緻的藝術,空氣中彌漫著牛排的焦香和她從容的氣場。
黃曉婷切好牛排後,端起餐盤放在和尚麵前,用眼神示意他享用。
正當和尚準備拿起叉子挑起盤子裡的牛肉粒時,剛才的那位侍從去而複返。
不過,他的手中拿著一疊牛皮紙。
侍從恭敬地將手中的牛皮紙放在黃曉婷麵前後,鞠躬轉身離去。
黃曉婷拿起桌上的那一遝牛皮紙,對著和尚微微一笑,然後起身走向淋桌,拿起叉子將冷掉的牛排用牛皮紙包好。
她絲毫不介意彆人的目光,彷彿宴會廳中隻有她一人。
黃曉婷在周圍異樣的目光中,將十幾桌如同裝飾品般的冷牛排用牛皮紙包好。
和尚看著這個彷彿脫胎換骨的女人,臉上露出一種旁人無法理解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