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鑼鼓巷的清晨,在悶熱裡緩緩甦醒。
衚衕裡,青石板路泛著潮氣,灰磚牆上的晨光尚顯微弱。
早點攤已支起爐火,豆汁兒的酸香與芝麻燒餅的焦香,在狹窄的巷弄間飄散。
偶有提著鳥籠的老人緩步走過,布鞋輕踏石板的聲響清晰可聞。
主婦們端著木盆在院門口低聲交談,言語間夾雜著對物價的憂慮。
人力車伕拉著空車穿行,車鈴叮噹作響,尋覓著早間的生意。
北鑼鼓巷十字路口,和家院牆外,一排菜販坐在馬紮上賣菜。
和家鋪子,每天清晨都會上演一模一樣的光景。
已成家的孫繼業,天剛矇矇亮就過來下門板。
大傻和半吊子,從院子裡把傢俱搬到門口擺攤。
和尚光著膀子,左手端茶碗,右手拿牙刷,蹲在屋簷下刷牙。
光著膀子跟他如出一轍的烏老三,蹲在和尚身旁,口齒不清地邊刷牙邊說話。
“姐夫,跟您……商量個事。”
刷牙的和尚側頭,看向身旁的烏老三。
烏老三漱了漱口,把茶碗裡的水潑到地上,用搭在肩頭的毛巾擦了擦嘴,接著說道:
“我想搬出去……”
和尚三下五除二刷完牙,走到西廂房洗漱間,打水洗臉。
烏老三跟在他身後,等著和尚回話。
洗臉架旁,和尚彎著腰在水盆裡洗臉,濺起的水漬讓烏老三往後退了退。
直起身子,他胡亂用毛巾擦了一把臉,側頭看向烏老三。
“跟你姐打過招呼冇?”
烏老三這會兒期期艾艾的表情,半天說不出話。
和尚把毛巾往臉盆裡一丟,走出洗漱間。
烏老三像個跟班似的,肩頭搭著毛巾,乖乖跟在後麵。
院子裡,和尚伸了個懶腰,抬頭望向天邊的旭日。
“草,大清早的,這麼熱~”
說完,他便朝後院茅房走去。
烏老三一言不發,依舊跟在身後。
走到後院過道,和尚忽然停下腳步,轉身看向烏老三。
“大哥,我去拉屎啊~”
烏老三被姐夫這麼一盯,猶豫一下開口說話。
“我都十八了,過年直接娶倆媳婦。”
他抬頭看了一眼和尚,又低下頭扣著手指說道。
“天天紮在女人堆裡,以後能有什麼出息。”
和尚揉了揉額頭,看著比自己矮一頭的小舅子。
“怎麼著?”
“嫌我給的少?”
“還是翅膀硬了,想出去自立門戶?”
扭扭捏捏的烏老三,抬手用指甲摳了下和尚的紮兒頭。
和尚渾身一顫,下意識抬手就往烏老三腦袋上拍。
“丫的,哪學的臭毛病~”
烏老三捂著腦袋,不敢抬頭看和尚。
“就是單純想搬出去住。”
和尚撓了撓胸口,轉身往茅房走。
“行呐,跟你姐說好就成~”
烏老三得到回話,轉身往回走。
院子裡,一群女人在幾間屋裡進進出出。
提著尿桶的馬燕玲,看見隻穿了條大褲衩的烏老三,還不忘叮囑一句:
“清晨天涼,穿件馬褂~”
烏老三對著往後院走的馬燕玲回了一句。
“知道了~”
“三兒,想吃什麼?”
烏老三站在原地,看著從東廂房走出來的韓秋月。
“吃啥都成~”
一身素色襖裙的韓秋月,朝大門走去。
“那還是給你買豆腐腦油條~”
烏老三望著韓秋月消失在影壁牆後的身影,纔想起要去洗漱間。
就被從北屋出來,抱著男嬰的黃桃花一句話,弄的有些難為情。
“三兒,你都兩天冇換大褲衩了。”
烏老三聽著黃桃花把他當小孩似的語氣,心裡煩躁地撓了撓頭。
“大嫂子,我怎麼說也是個大小夥子~”
黃桃花其實隻比烏老三大一歲,卻早已自動代入他長輩的角色。
還冇進屋,十六歲的徐望弟在門口拉住烏老三的胳膊,小聲說。
“月經帶冇了,能不能幫我去跟幾位嫂子要一點。”
烏老三一臉煩躁的表情,甩開徐望弟抓著他的手。
“自個去~”
剛回到裡屋,徐召弟就拿了一條大褲衩過來。
“昨兒夜裡讓你換你不換,被嫂子說了吧。”
烏老三坐在床上,煩躁得齜牙咧嘴,一個勁撓頭。
還帶著少女氣息的徐召弟,一副賢妻良母的模樣,走到烏老三身邊,伸手就要脫他身上的褲衩。
“行了,我他媽又不是斷手斷腳,放那~”
徐召弟輕輕拍了下烏老三的肩膀,把褲衩放在床邊。
“等下我去趟大姑母家~”
整日泡在女人堆裡的烏老三,想搬出去住的念頭,愈發強烈了。
相比較烏老三這點幸福的煩惱,有些人的命,卻多舛到仰天嘶吼。
津門市河西區廣東路,美軍營駐紮區。
該兵營自一九一七年起由美軍使用,一九四一年太平洋戰爭爆發後被日軍佔領。
一九四五年日本投降後美軍重返,繼續租用至今。
兵營內曾有十幾座仿英式樓房,總建築麵積約三千五百平方米。
對麵廣東路“榮華裡”軍官宿舍區,共四十棟英式小樓。
軍營西邊一棟三層磚木混合建築樓內,被改裝成一個個單獨小房間。
上下三層樓裡,共有六十個這樣的獨立小屋。
大清早,一群中國女人,站在門口等待送餐士兵。
這些女人,全都是被抓來給美軍充當慰安婦的。
這棟上下三層、半圓形塔樓、方窗、拱形門洞、水泥淺灰外牆、盔式挑簷屋頂的建築,藏著不為人知的事。
此時,一個身穿中山裝的中國男人,拿著檔案夾,在一名美軍軍官的陪同下走進大門。
他們身後還跟著一隊美軍士兵。
一樓大廳,身穿中山裝的中國男人用流利的英文與對方交談。
一番對話過後,美軍官對這棟樓的管理人員吩咐了幾句,隨即一陣哨子聲響起。
分佈在三層樓內的六十名女人,站在小房間門口對視一眼,然後慢慢結伴向一樓大廳走去。
這群女人披頭散髮,穿著花布睡衣,嘰嘰喳喳地順著樓梯走到一樓大廳。
華夏中年男人拿著檔案夾,麵無表情地站在原地,看著眼前越聚越多的人群。
人群裡,這些年齡不一、高矮各異的女人,互相議論著發生了什麼。
“安靜~”
管理此地的是一名中年華夏婦女,她一身軍裝,對著大廳裡的婦女喊話。
一聲吆喝過後,交頭接耳的女人們漸漸安靜下來。
她們用忐忑不安的眼神,望著站在人前的軍官。
華夏男人拿著檔案夾,開始點名:
“陳美娣、李翠娥、王秀蓮、趙滿囤、劉桂花。”
“張巧妹、周鳳英、吳春桃、鄭栓柱、馬蘭香。”
“徐菊娣、孫桂蘭、馮秀芹、陳大丫、林招弟,何翠花。”
中國男人合上檔案夾,默默看著眼前一群女人。
“點到名字的人,出列~
他掃視一圈麵前的人群,麵若寒霜發號施令。
“其餘人回去~”
冇被點到名字的女人,心裡鬆了口氣原路返回。
有些人還不忘安慰被點到名字的同伴。
“啊花,彆怕,說不定有好事呢~”
“小芹,他們不會拿你怎麼樣。”
讓人奇怪的是,這群被抓來的女人,並冇有人大哭大鬨,也冇有人尋死覓活。
等其他人都離開後,華夏男人看著留在原地、十六名忐忑不安、互相對視的女人說了一句。
“跟我走~”
此人說完,給了旁邊管理員一個眼神。
十六個婦人像被趕鴨子一般,被軍官帶到隔壁一棟樓。
隨行的美軍官與對方交談兩句,轉身離開。
一群人在身穿中山裝的男人帶領下,來到一處辦公室內。
辦公室裡,一群如同鵪鶉般的女人,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渾身緊繃。
軍官圍著這群女人轉了一圈,隨即給身旁管理員一個眼神。
這名身穿軍裝的婦女,從公文包裡掏出一遝銀元券。
她默不作聲數出二十塊,遞到麵前的女人手裡。
“拿著~”
她麵前的女人個頭不到一米六,看上去十**歲。
管理員接著把二十塊錢遞給下一個女人。
“這些錢,是遣散費~”
此話一出,辦公室內女人們神情各異。
有人麵露喜色,有人一臉慘白,有人臉色陰晴不定,也有人先是喜出望外,隨即又憂心忡忡。
管理員繼續給下一個人分錢。
她用淩厲的眼神,盯著麵前麵露喜色的女人。
“回家後,不該說的話千萬彆亂說。”
“關於這裡的事,給我忘得一乾二淨。”
“說漏嘴,出了事,死全家~”
管理員走到下一位女人麵前,把二十塊錢交到對方手裡。
“你們是怎麼來的,心裡都有數,我並冇嚇唬你們。”
接過錢的女人突然情緒失控,把錢摔在地上,像瘋了一般手舞足蹈地大吼大叫。
“我不回去~”
她淚流滿麵地一把抓住管理員的手臂,盯著對方。
“我要留下~”
管理員麵色如常,甩開她的手,走向下一個人。
“回去後,不管你們編瞎話,還是糊弄,隻要敢透露這裡的事,滅門慘案就離你們不遠了~”
那個情緒失控的女人,指著管理員怒吼。
“你們說抓我就抓我,說送我回去就送我回去。”
“這算什麼事~”
“老孃這些天被一群洋吊捅來捅去。”
“你們就這麼送我回去~”
她坐在地上抱著頭,不斷的抽泣。
“回去後,我怎麼麵對我男人~”
管理員並冇理會她的哭泣與嘶吼,走到下一個女人麵前,把錢交給對方。
“要怪就怪自己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