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元十年,夏。皇帝景瑞十五歲了。
這個年紀的少年,身體快速抽長,喉結微凸,聲音開始變粗,心思也越發活絡。在大婚和“逐步參與政事”帶來的新鮮感漸漸沉澱後,一種混合著青春躁動、對自主的渴望、以及身為帝王的尊嚴感,開始在他心中悄然滋生。
他仍然是敬愛且依賴母後的,但偶爾,在麵對某些朝臣或許無意、或許有心的恭維(“陛下日漸英明”、“頗有先帝之風”)時;在獨自處理完幾件不算複雜的政務得到誇讚時;甚至在夜深人靜,回想自己坐在龍椅上麵向百官的場景時,一種“我已經長大了”、“我可以自己做主”的念頭,會不受控製地冒出來。
尤其是,當他發現自己的一些想法或決定,與母後的意見並非完全一致,而母後總是能以更圓滿、更“正確”的方式處理時,那種微妙的、不甘被完全覆蓋的感覺,會像小蟲子一樣輕輕噬咬他的心。
這種情緒,在一次關於是否提高江南某些絲織品貢賦的爭議中,首次顯露出了些許苗頭。
江南幾位織造官員聯名上奏,言近年來海外番商對極品蘇綢、雲錦需求大增,利潤豐厚,建議朝廷適當提高這幾類特供宮廷織品的折銀價格(即變相加稅),既可充實內庫,也可調控市場。戶部認為此法可行,且幅度不大,對民間影響有限。
景瑞在朝會上聽了,覺得有道理。內庫寬裕些,母後和他用度也能更從容,而且聽起來確實影響不大。他便傾向於準奏。
然而,珠簾後的蘇晚卻提出了異議:“江南絲織,固然利潤豐厚,然其根本在於千萬織工辛勞與技術傳承。提高貢賦折銀,看似取之於商,實則層層轉嫁,最終負擔很可能落在收購生絲、雇傭織工的環節,影響蠶農與普通織戶生計。且海外需求波動大,以此為由加賦,並非長久穩妥之策。不若維持原價,鼓勵織造坊改進工藝、拓展番銷渠道,朝廷可通過關稅和市舶司抽分獲利,更為公平持久。”
她的分析無疑更加全麵和深遠,著眼於產業根本和民生穩定。大多數朝臣聽後紛紛稱是。
景瑞臉上有些掛不住。他覺得自己考慮欠周,在眾臣麵前被母後比了下去。退朝後,他悶悶不樂地回到乾清宮(大婚後已移居),對身邊新提拔的、一個比較機靈但略顯浮躁的年輕太監抱怨道:“母後總是思慮得太多了些!些許加賦,哪就影響到千萬織戶了?戶部都說可行……”
那小太監本就善於察言觀色、逢迎上意,見狀便低聲道:“陛下息怒。太後娘娘老成謀國,自是穩妥。不過陛下如今日漸英明,有些事,或許也不必事事都……都依從舊例。陛下若有自己的聖斷,慢慢讓朝臣們知曉,也是好的。”
這話說到了景瑞心坎裏。他既想證明自己,又不敢真的違背母後,心中矛盾。
過了幾日,又有一事。一位出身寒門、在地方頗有政聲的知府任期將滿,按例應調回京任職。吏部按考績擬定了幾個閑曹職位。景瑞覺得此人是人才,應當重用,便想將其調入都察院或六部任實職郎中。
他將此意透露給了陳文遠(他認為陳文遠是母後信重之人,且與自己關係尚可)。陳文遠聽後,委婉提醒:“陛下愛才之心,臣感佩。然此人雖有政聲,但畢竟資曆尚淺,且其施政風格在地方雖好,入京後是否適應中樞複雜局麵,尚需觀察。驟升高位,恐引人非議,亦非愛護人才之道。不若先調入通政司或大理寺觀政一段時日,再行提拔,更為妥當。”
陳文遠的話合情合理,但景瑞聽了,卻覺得又是母後那一套“穩妥”、“觀察”的老調。他心中那股想要“自己做主”的勁兒被激了起來,竟在下次小朝會時,不顧陳文遠事前的提醒,直接提出要將那知府調入戶部擔任度支司郎中(要害部門)。
此議一出,殿中微有騷動。幾位老臣麵麵相覷,戶部尚書也麵露難色。這明顯不符合常規晉升路徑,且度支司郎中責任重大,一個毫無中樞經驗的知府直接擔任,風險不小。
珠簾後,蘇晚沉默了片刻。她能感覺到瑞兒今日的不同,那語氣中帶著一絲刻意強調的“堅決”。她沒有立刻駁斥,而是緩緩問道:“陛下何以對此人如此青睞?可是對其在任政績有特別深入的瞭解?”
景瑞被問得一怔,他對那知府的瞭解,多來自考績文書和幾份奏章,確實談不上“特別深入”。他硬著頭皮道:“兒臣觀其曆年考績皆為優等,所奏地方事務條理清晰,想必是能吏。如今朝廷用人之際,當破格提拔,以顯朝廷重才之心。”
蘇晚語氣依舊平和:“陛下重才,是好事。然用人如用器,需量才而用,各得其宜。度支司郎中,掌管部分國庫出納審核,需熟知錢糧規章、朝中關節,更需心思縝密、穩重老成。此人於地方或可稱能吏,然於錢穀中樞之事,是否所長?驟然授以重任,若有不逮,非但誤事,亦害其自身。陛下愛之,是害之也。”
她頓了頓,給了皇帝一個台階:“不若依陳尚書先前所議,先調入通政司,熟悉京中情形與各部事務,觀其才具,再定去向。如此,既給了機會,又降低了風險,方是穩妥用人之道。陛下以為如何?”
句句在理,無可辯駁,且點出了皇帝可能“好心辦壞事”的後果,更引用了陳文遠(皇帝自己諮詢過的人)的先議,讓皇帝無法反駁。
景瑞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呐呐不能言。他意識到自己可能確實衝動了,考慮不周,但在眾臣麵前被母後如此“教導”,麵子上實在有些下不來台。
最終,他隻能低聲道:“母後……思慮周全,是兒臣……考慮不周。便依母後所言。”
朝會散後,蘇晚將景瑞單獨留了下來。
沒有斥責,沒有說教。她隻是讓宮人上了茶,然後屏退左右,溫和地看著兒子:“瑞兒,今日之事,你是否覺得母後管得太寬,折了你的麵子?”
景瑞連忙搖頭:“兒臣不敢!母後都是為了兒臣好,為了江山好。是兒臣……太急躁了。”
蘇晚輕輕歎了口氣,拉過他的手,語氣充滿慈愛:“瑞兒,母後知道,你長大了,想有自己的主張,想證明自己的能力。這是好事,母後很高興。”
“但是,”她話鋒一轉,眼神變得深邃,“你要知道,這朝堂之上,人心複雜,利益交織。你看似簡單的一個任命,背後可能牽扯著無數關係,平衡著多方勢力。用對一個人,能安一方;用錯一個人,可能埋下禍根。母後不是要事事替你做主,而是希望你在做出決定前,能看得更全麵,想得更深遠,避免因為一時意氣或考慮不周,將來後悔莫及。”
“你現在就像一隻羽翼漸豐的雛鷹,急於振翅高飛。母後不會攔著你飛,但希望你在飛出去之前,把風向、氣流、可能遇到的危險,都看得更清楚些。這樣,你才能飛得更高,更穩,更遠。”
這番話語重心長,既有理解,又有期望,更有毫無保留的關愛。景瑞心中的那點委屈和不服,瞬間被母後的溫柔和理解融化了,取而代之的是慚愧和感動。
“母後,兒臣知錯了。兒臣以後一定多思多想,多向母後請教。”他眼圈微紅,哽咽道。
“傻孩子。”蘇晚拍了拍他的手,“你是皇帝,將來總要獨當一麵。母後巴不得你早日能完全接手。慢慢來,不急。母後總會在這裏,看著你,幫著你。”
一場小小的“叛逆”風波,就這樣被蘇晚用更高的格局、更深的情感、以及更嫻熟的政治手腕,輕鬆化解於無形。
景瑞對母後的依賴和信任,經過這次小小的“挫折”和母後的“包容教導”,反而更深了。
而蘇晚,則再次向朝臣,也向自己證明瞭:瑞兒,還遠未到可以真正脫離她掌控的時候。
雛鷹欲振翅?
還需她這個托舉的人,再多送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