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著蘇晚（那時她還隻是浣衣局一個不起眼的小宮女）的頭幾個月，是我一生中最忐忑，也最……奇特的時光。
她讓我做的事情，起初都很簡單，甚至有些莫名其妙。
比如，留意浣衣局裏哪個管事嬤嬤最近和哪個宮的太監走得近；比如，打聽禦花園最近移栽了哪些花，哪位娘娘最喜歡；比如，將一些曬幹的、不起眼的花草葉子，偷偷混入某位囂張宮女的洗衣桶；再比如，在她“偶然”被調去禦花園幫忙時，我必須“恰好”也在附近當值，並“恰好”看到某些場景——比如王美人如何刁難她，而她如何“柔弱無助”地承受，最後又如何“幸運”地引起路過的皇帝一絲注意。
每一次，她都提前告訴我該怎麽做，時機、分寸拿捏得極其精準。而我，隻需要像她手中的提線木偶，準確執行。
我吞下的“藥”，每隔三個月，她會給我一顆“解藥”。服下後，腹中的溫熱感會持續幾天。我曾偷偷找過一個相熟（其實也不過是利益交換）的太醫學徒瞧過，他號了半天脈，隻說“脈象有些奇特，似有濕熱鬱結，但並無大礙”。我試探著問是不是中毒，他搖頭說看不出中毒跡象。
我不知道那是什麽。是蠱？是毒？還是某種更玄乎的東西？我不敢問，蘇晚也從不解釋。她隻是用那雙越來越沉靜、也越來越深不見底的眼睛看著我，我便知道，我沒有質疑的資格。
她晉升得很快。從采女、才人、美人到嬪，幾乎是以一種令人瞠目的速度。宮中流言四起，有說她狐媚惑主的，有說她運氣好的，也有說她用了陰私手段的。隻有我這個最早跟隨她的人知道，那些看似“運氣”的背後，是她一次次精準的計算、大膽的佈局和……一些我無法理解、卻真實有效的“小手段”。
我記得她封美人的那天晚上，我在她新得的小院裏值守。夜深人靜時，我聽到屋內傳來極其輕微的、彷彿金鐵摩擦又似琴絃振動的奇異聲響，持續了約莫一刻鍾。第二天，她精神奕奕，眼神卻比往日更加幽深。她給了我一個新的任務：想辦法，將李貴妃宮裏一個二等宮女的老子娘在宮外染了賭債、急需用錢的訊息，“無意中”透露給皇後宮裏的掌事太監。
我也記得，她第一次用那個所謂的“真話蠱”（她後來淡淡提過一句）時，是在皇後的賞花宴上。她隻是“不小心”碰翻了趙美人的酒杯，酒水灑在趙美人袖口，她連忙用自己的帕子去擦拭。第二日，趙美人便在禦前失儀，口不擇言地說出了對皇後大不敬的話，被打入冷宮。那方帕子，後來是我去處理的。我按照她的吩咐，將帕子在偏僻處燒掉時，似乎看到灰燼中有極其微小的、金色的東西一閃而逝，像蟲子的甲殼。
恐懼嗎？當然。我親眼見到那些與她作對的人，如何以各種“合理”或“意外”的方式倒黴、失寵、甚至消失。我知道她手中有遠超常理的力量。但奇怪的是，隨著時間推移，我的恐懼，漸漸被另一種情緒取代——一種近乎狂熱的好奇與敬畏。
因為她並非濫殺無辜。她對付的，都是那些欺辱過她、擋了她路，或者本身就是蠹蟲的人。而且，她對我，出乎意料地……不算壞。
她從未無故打罵我，交給我的差事雖然危險，卻總能保我平安，甚至每次她晉升，我的地位也會水漲船高，得到的賞賜遠比在禦花園時多得多。她教我認字，教我一些簡單的賬目和人情往來，告訴我宮裏各處的關竅。她說：“福順，你腦子不笨，隻是缺人教，缺機會。跟著我，好好學，好好做，我不會虧待你。”
她說話總是這樣平靜，沒有多少溫度，卻有種讓人信服的力量。
更重要的是，我看到了她的另一麵。在無人時，她也會疲憊地揉著額角，對著燭火出神。她對自己極狠，常常練功（我不知道她練的是什麽功，隻覺她身法越來越詭異敏捷）到深夜。她對那個體弱多病的九皇子（後來的皇帝），有一種極其複雜的態度，表麵嚴格，暗中卻用盡方法為他調理身體，護他周全。她看向先帝的眼神，有時是冰冷的算計，有時，也會掠過一絲極淡的、連她自己可能都未察覺的悵惘。
她像一個最複雜的謎團，而我，是離這個謎團最近的人之一。
我成了她的影子，她的手腳，她最忠心的耳目。我替她傳遞訊息，打理私下裏的產業（她不知何時，竟通過一些隱秘渠道，在宮外有了不少產業），管理她暗中收攏的那些宮女太監。我從一個惶惶不可終日的小太監，變成了婉妃（後來是婉貴妃）宮裏最有臉麵的太監首領。
我見識了她如何扳倒李貴妃，如何廢掉皇後，如何將三皇子和太子玩弄於股掌，又如何在前朝佈下一張無形的大網。我親眼看著先帝如何一步步“病重”，如何“托付”江山，看著她垂簾聽政，掌控天下。
係統？我並不知道“係統”的存在。我隻知道，我的主子，似乎總有辦法弄到一些稀奇古怪的知識或物品，總能做出一些驚世駭俗又效果奇佳的事情。比如那場精準砸穿三皇子頭頂瓦片的“天譴”，比如那些效果神奇的香料和藥膏，比如那些聞所未聞的治國之策。我將這一切歸結於她的“天縱奇才”和“神秘傳承”。畢竟，她連控製人心的“蠱”都有，還有什麽是不可能的？
我隻是越發敬畏，也越發死心塌地。
因為她不僅給了我活路，給了我希望，更讓我看到了，一個卑微如塵芥的人，如何憑借智慧、手段和一股狠勁，一步步登上這世間女子所能想象的巔峰。
我福順是殘缺之人，此生已無他念。能跟隨這樣的主子，見證並參與這樣一場驚心動魄又波瀾壯闊的逆襲，成為她龐大棋局中一顆有用的棋子，已是我最大的福氣與……驕傲。
是的，驕傲。當曾經欺辱我的管事太監跪在我麵前瑟瑟發抖時，當那些品級不低的官員私下裏也要敬我一聲“福公公”時，當我站在她身後，看著滿朝文武在她麵前俯首時……那種與有榮焉的感覺，是真實的。
我是她的影子。
而她，是我選擇的，通往另一種“活著”的階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