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福順。
這個名字是義父給我起的。他說,入了宮,不求大富大貴,隻求福氣順遂,平平安安活到老。
可我知道,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深宮裏,平安本身就是最大的奢求。尤其是對我這樣一個無根無基、靠著認了個有些權勢的老太監當義子才勉強活下來的小太監來說。
景元元年,哦不,那時還是先帝永昌年間。我隻是禦花園裏一個最末等的雜役太監,幹著最髒最累的活,拿著最微薄的份例,還要時常被管事太監和那些有點頭臉的宮女欺辱。義父前年病死了,那點可憐的餘蔭早已散去。我像角落裏最不起眼的苔蘚,小心翼翼地活著,盼著哪天能調去個稍微安穩些的地方,比如膳房或者庫房,哪怕隻是打雜。
變故發生在那個雷雨夜。
我被李貴妃宮裏一個得勢的太監誣陷,說他主子丟的一支珠釵是我偷的。天大的冤枉!我連李貴妃的宮門朝哪開都不知道。可沒人聽我辯解。一頓毒打,然後像扔破布一樣,把我扔到了冷宮附近那條僻靜的後巷,任我自生自滅。雨很大,衝刷著身上的傷口,火辣辣地疼。血水混著泥水,視線模糊。我知道,我活不過今晚了。就算不被野狗叼去,也會因傷重和寒冷死在這無人問津的角落。
絕望中,我掙紮著爬到那口廢棄的枯井邊,想著,不如自己跳下去,一了百了,也幹淨些。
就在我望著黑洞洞的井口,萬念俱灰時,我聽到了極其輕微的動靜。
不是野狗,是人。
一個瘦小的身影,同樣渾身濕透,同樣狼狽不堪,甚至比我看起來還要淒慘——她穿著最低等罪奴的粗麻衣服,頭發散亂,臉上毫無血色,趴在不遠處的泥水裏,一動不動,彷彿已經死了。
是蘇晚。那時候,我還不知道她的名字。隻知道她是浣衣局裏一個罪奴的女兒,身份比我們這些太監還要低賤。
我本該閉上眼睛等死,或者幹脆自己跳下去。可鬼使神差地,我居然挪動了一下,想看看她是不是真的死了。或許,是同病相憐?或許,是臨死前最後一點對同類的微弱好奇?
然後,我看到了令我終生難忘的一幕。
那個明明已經氣息奄奄的女孩,身體忽然極其輕微地抽搐了一下。緊接著,一股難以形容的、冰冷又詭異的氣息,從她身上散發出來。雖然微弱,卻讓我這個瀕死之人感到一種發自骨髓的戰栗。那不是殺氣,也不是威嚴,而是一種……更本質的、彷彿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異樣”。
下一秒,她睜開了眼睛。
雨夜中,那雙眼眸漆黑如墨,深處卻彷彿有兩點冰冷的幽火在燃燒。沒有恐懼,沒有絕望,隻有一種近乎空洞的麻木,以及麻木之下,正在瘋狂滋長的、令人膽寒的東西。
她看到了我。
目光接觸的瞬間,我如同被最毒的蛇盯上,動彈不得。
她沒說話,隻是看著我,眼神裏沒有任何情緒,卻又像包含了所有極端情緒後的死寂。然後,她極其緩慢地、用盡全身力氣般,抬起了一根手指,對著我的方向,輕輕勾了勾。
不是求救。那姿態,更像是一種……召喚?或者說,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或許是求生本能,或許是那眼神太過駭人,我竟拖著殘破的身體,朝她爬了過去。
靠近了,我才聞到她身上除了雨水泥土的血腥氣,還有一股淡淡的、奇異的甜腥味,說不清是什麽。
“想活嗎?”她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氣若遊絲,可那三個字,卻像冰錐一樣紮進我耳朵裏。
我拚命點頭,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音。
她盯著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又要昏死過去。然後,她極其艱難地,從懷裏掏出一個髒兮兮的小布包,開啟,裏麵是幾顆黑乎乎的、像是泥丸一樣的東西。
“吃下去。”她說,語氣平靜得可怕,“或者,我現在就讓你徹底解脫。”
沒有選擇。我顫抖著接過那泥丸一樣的東西,閉眼吞了下去。味道古怪,帶著土腥和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澀。
吞下去的瞬間,沒什麽特別感覺。隻是覺得腹部微微發熱。
“每隔三個月,需要解藥。”她喘了口氣,眼神依舊冰冷,“跟著我,聽話,你就能活下去,活得比現在好。不聽話,或者有異心……”她沒說完,但意思再明白不過。
我趴在地上,以頭觸地:“奴……奴才福順,願為……為主子效死。”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我不知道她是誰,不知道那藥丸是什麽,不知道未來會怎樣。我隻知道,我想活。而眼前這個看似下一秒就要斷氣的罪奴之女,是我唯一能抓住的、詭異的救命稻草。
她似乎很滿意我的識相,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那股駭人的冰冷氣息收斂了許多,隻剩下極度的疲憊和虛弱。“扶我……去個能避雨的地方。”
我掙紮著,用盡最後的力氣,半扶半拖著她,躲進了不遠處一個廢棄的、漏雨的柴棚。那一夜,我們兩個瀕死之人,在散發著黴味的柴草堆裏,聽著外麵瓢潑的雨聲,各自捱著。
她很快昏睡過去,呼吸微弱。我守在一旁,腹中那點溫熱感持續著,提醒著我吞下了不知名的東西。恐懼過後,是一種破罐子破摔的麻木。還能比現在更糟嗎?
天亮前,雨停了。她醒了過來,雖然依舊虛弱,但眼神已經恢複了清明,甚至多了一絲我之前未曾察覺的……銳利?她打量了一下四周,又看了看我。
“能走嗎?”她問。
我點點頭,身上的傷還在疼,但奇怪的是,精神似乎好了一些。
“回浣衣局。”她簡短地說,扶著牆站了起來,身形踉蹌,卻挺直了背脊。
那一刻,我看著她的側影,忽然有種錯覺——這個昨日還任人欺淩、差點死在雨夜的罪奴,有什麽地方,已經徹底不一樣了。
而我福順的命運,也在那個雨夜,隨著那顆不知名的藥丸,牢牢地係在了這個看似柔弱、眼底卻藏著深淵的女孩身上。
我不知道那是福是禍。
我隻知道,我想活。
而跟著她,似乎……能看到一點活路的微光。
盡管那微光,透著難以言喻的詭異與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