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皇太後的喪儀結束後,慈寧宮並未立刻撤去素白。按照舊例,先帝嬪妃、尤其是高位後妃薨逝後,其生前居住的宮室會封存一段時間,待過了最哀慟的時期,再由內務府逐步清點遺物,或入庫,或賞人,或隨葬。
但皇帝景瑞下了特旨:慈寧宮一應陳設,暫保持原樣,日常灑掃由原班宮人負責,無旨不得擅動。他想保留一點母後生前的痕跡,彷彿她隻是去西山禮佛小住,不日便會歸來。這座宮殿,連同裏麵熟悉的氣息,成了他疲憊時偶爾駐足、尋求片刻寧靜的所在。
景元二十一年春,太皇太後辭世將滿週年。某一日,皇帝批閱奏摺至深夜,心煩意亂,信步又走到了慈寧宮外。月色清冷,宮門深鎖,隻有值守的老太監在廊下打著盹。皇帝沒有驚動任何人,讓貼身太監取了鑰匙,獨自走進了這座寂靜的宮殿。
庭院裏的花草,在檀香和幾個老宮人的照料下,依舊生機勃勃,隻是少了那份精心打理、極具章法的意趣。正殿、暖閣、書房……一切如舊,案幾上纖塵不染,書卷整齊,甚至她慣用的那方紫檀嵌玉鎮紙,還壓著幾張未寫完的字帖。空氣裏彌漫著淡淡的、她生前喜歡的梨花香混合著陳年書卷的氣息。
皇帝緩緩走過每一個角落,手指拂過她常坐的紫檀木椅的扶手,觸控她用來插花的那隻雨過天青瓷瓶,翻開她未讀完的那本地方誌……心中湧起陣陣難以言喻的鈍痛與空茫。那個曾經無處不在、如高山般籠罩著他前半生的人,真的隻餘下這些冰冷的物件和滿室的回憶了。
他走進書房。這裏是她晚年最常待的地方,也是他童年和少年時期,接受她教導最多的地方。書架高及穹頂,藏書浩瀚,經史子集、農工醫藥、天文地理,無所不包。很多書頁上都有她清瘦而有力的朱筆批註,閃爍著獨特的智慧與洞見。
皇帝的目光落在書架底層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那裏並排放著幾個不起眼的樟木箱子,用來存放一些不甚常用或已處理過的舊文書、賬冊。他記得,祖母晚年有時會親自整理這些箱子。
鬼使神差地,他走了過去,開啟其中一個箱子。
裏麵是碼放整齊的、曆年各地呈報的祥瑞或災異記錄(她曾教導他,祥瑞多虛,災異需實察),還有部分已無時效的官員考績評語副本。他隨手翻了翻,並無特別。
當他開啟第二個箱子時,手指觸到了箱底一處微微的凸起。心中一動,他撥開上麵幾層普通的禮單和舊年節賞記錄,發現箱底木板有一處顏色略深,邊緣似乎有極細微的縫隙。他用指甲輕輕撬了撬,一塊約莫一尺見方的木板竟被取了下來,下麵是一個扁平的暗格。
暗格裏,靜靜地躺著一個深紫色、毫不起眼的織錦包袱。
皇帝的心跳,莫名地加快了幾分。他環顧寂靜的書房,隻有月光透過窗欞,在地麵投下斑駁的光影。他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個包袱,放在書案上。
包袱不大,分量不重。解開係帶,裏麵是兩樣東西。
一樣,是一本厚厚的、冊頁邊緣已微微泛黃捲起的線裝手劄。封皮是普通的藍色暗紋紙,沒有任何題簽。
另一樣,則讓皇帝瞳孔驟縮——那是一塊巴掌大小、形狀不規則的“薄片”,非金非玉,非木非石。顏色是一種極其深邃、彷彿能吸收光線的暗銀色,表麵光滑如鏡,卻又沒有任何倒影,觸手冰涼,質地堅硬卻極輕。更奇異的是,這“薄片”的邊緣參差不齊,如同某種晶體碎裂後的殘片,斷口處偶爾會閃過一絲極其微弱、轉瞬即逝的、七彩琉璃般的光暈,但定睛看去,又似乎隻是錯覺。
皇帝從未見過這樣的東西。它不屬於他所知的任何材質,散發著一種與這世間格格不入的、冰冷的“異樣”感。僅僅拿著它,就讓他心底莫名升起一絲寒意。
他的目光,先落在了那本手劄上。
深吸一口氣,他翻開了手劄的第一頁。
入眼的字跡,熟悉得讓他心頭一震——正是太皇太後蘇晚的親筆。筆畫清瘦勁峭,力透紙背,與他見過的硃批奏摺、教導他的字帖上的字跡一般無二,隻是更加私人化,少了些官樣的端正,多了幾分行雲流水的隨意。
開篇第一行,沒有稱謂,沒有日期,隻有一句平靜到近乎冷酷的話:
“景和元年,雷雨夜,枯井邊,吾與魔訂約。”
皇帝的手指猛地一顫,幾乎拿不穩薄薄的紙頁。
“魔”?訂約?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升。他預感到,自己即將觸碰到的,或許是母後一生最深、最不為人知的秘密,一個可能顛覆他所有認知的真相。
他定了定神,就著窗外清冷的月光,繼續看了下去。
手劄的內容,並非連貫的敘述,更像是一段段零散的日記、隨筆、甚至……實驗記錄?時間跨度極大,從最早的“景和元年”直到她去世前幾個月。字裏行間,提到了許多他熟悉又陌生的詞匯:
“係統”、“任務”、“點數”、“商城”、“兌換”……
“葵花寶典反噬”、“內力調和”、“蠱蟲培育記錄”……
“真話蠱效用第三次實驗,目標:趙美人,劑量:微量,結果:成功,持續時間:一炷香,副作用:目標事後精神萎靡三日。”
“微型隕石召喚術(試驗),坐標:禦花園東北角廢棄鹿苑,結果:成功,墜地直徑三尺,深五尺,威力可控,可用於特定威懾。”
“《瘟疫製造指南》逆向推導,發現防治天花之新法,已命太醫院秘密試驗。”
“太子逼宮在即,係統建議引爆皇城火藥庫,製造混亂。否決。采用方案七:離間其部將,通知邊軍勤王。”
“北狄阿史那摩部內部矛盾詳解(根據‘細作網路’情報及係統‘人心分析模型’推算),可資利用。”
“皇帝(指先帝)頭風之症加劇,係統提供‘安樂散’配方。未用。改用《萬毒解》中鎮痛安神方,輔以內力疏導,可延壽三至五月,且神誌清醒。”
“景瑞今日問及漕政,其思路已漸成熟,可放手部分。係統提示控製風險,然雛鷹當翱翔。”
“反噬愈烈,新調和法見效甚微。大限將至。諸多未盡之事,需做安排。”
一樁樁,一件件,有些與他所知的曆史片段隱隱吻合,有些則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那些朝堂上詭異的“巧合”,那些對手莫名奇妙的倒台,那些困擾多年的謎團……在這本手劄冷靜甚至漠然的筆觸下,逐漸露出了冰冷而駭人的真相輪廓。
皇帝的手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他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彷彿腳下堅實的地麵正在崩塌。
“係統”是什麽?“魔”又是什麽?那些神乎其技、聞所未聞的手段,原來並非母後的“天縱奇才”或“神秘傳承”,而是來自這個……“訂約”?
母後她……究竟經曆了什麽?她又用這些來自“魔”的力量,做了多少事?
他猛地合上手劄,胸口劇烈起伏,目光驚疑不定地投向書案上那塊詭異的暗銀色“薄片”。
難道……這就是那個“係統”的……殘留物?
月光下,那“薄片”靜靜躺著,冰冷,沉默,卻彷彿散發著無形的、令人心悸的波動。
皇帝跌坐在書案後的椅子上,久久無法動彈。
他發現了一個巨大的、危險的秘密。
一個關於他最敬畏的母後,關於這個帝國數十年穩定背後的,最黑暗、最不可思議的真相。
他該怎麽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