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景瑞的動作很快。
他連夜召見了靖安伯馮錚。這位在武庫清吏司坐了十年冷板凳的中年官員,麵對皇帝的垂詢,起初有些惶恐,但當問題具體到北疆各倉實際存糧、軍械磨損程度、不同路線運輸成本與風險時,他立刻像換了個人,對答如流,資料精準,甚至當場繪製簡圖,分析利弊,條理清晰得令人驚歎。
皇帝大喜,當即破格提拔馮錚為兵部右侍郎,兼北征糧草轉運總籌使,賦予其調動相關資源、協調各部之權。馮錚感激涕零,領命而去,迅速展現出了驚人的組織才能,不過數日,便將一團亂麻般的後勤事務梳理出了頭緒,製定了詳盡的方案。
與此同時,皇帝按照蘇晚的提示,組建了一個由精幹吏員、老成將領、熟悉北地的文官組成的“北事諮議小組”,專門負責收集、核實、分析一切與戰事相關的細節情報,每日直接向他匯報。大量之前被忽略的資訊被挖掘出來:狄人新裝備了一種改進過的複合弓,射程更遠;今秋北疆霜凍早,草料不足,狄人戰馬膘情可能不如往年;狄軍中有幾位新崛起的年輕將領,作戰風格激進,與老將不和……
基於這些越來越清晰的情報,朝堂上的爭論漸漸有了焦點。主帥的人選,最終落在了資曆深厚、用兵穩健的成國公身上,而幾位年輕敢戰的將領也被任命為先鋒。戰略上,初步確定了“正麵依托堅城要塞層層阻擊消耗,同時派出精銳騎兵繞襲敵後,破壞其補給線,伺機殲敵”的方針。
十月,皇帝力排眾議,決定禦駕親征。此議一出,朝野嘩然。反對者認為天子身係社稷,不宜輕涉險地;支援者則認為陛下親征可極大鼓舞士氣,且能就地決斷,避免指揮不暢。
決心已定,各項準備工作緊鑼密鼓地進行。出征前三天,皇帝再次來到了慈寧宮。
這一次,蘇晚在庭院中的菊圃邊等他。秋陽正好,各色菊花怒放,她拿著一把小巧的花鋤,正在給一株墨菊鬆土。
“母後。”皇帝喚道,他一身戎裝便服,身姿挺拔,眉宇間帶著決絕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蘇晚放下花鋤,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示意他在旁邊的石凳上坐下。檀香奉上茶,便悄然退開。
“都準備好了?”蘇晚問,目光落在皇帝臉上,像是要將他此刻的模樣記住。
“差不多了。”皇帝點頭,“糧草軍械已陸續啟運,大軍三日後開拔。成國公為主帥,馮錚總理後方糧秣,兒臣……孫兒隨中軍行動。”
“嗯。”蘇晚應了一聲,端起茶杯,卻沒有喝,隻是看著杯中舒展的茶葉,“陛下可知,哀家為何獨獨欣賞菊花?”
皇帝一愣,沒想到母後會突然問起這個,但還是答道:“菊花淩霜傲放,品性高潔。”
“這是一層。”蘇晚笑了笑,指向園中那株她方纔鬆土的墨菊,“你看它,顏色沉鬱,近乎於黑,不如金黃富貴,不如雪白清雅,甚至不如粉紫嬌媚。但它開在百花凋零之後,自有其筋骨。養它,土不能太肥,水不能太勤,需得經些風霜,方能色正味醇。”
她轉過頭,目光清明地看向皇帝:“為君,為將,有時也是如此。太平盛世,如春日繁花,講究的是平衡、調和、雨露均沾。而臨陣對敵,如同深秋嚴霜,需要的是一股沉得下心、耐得住性、看得清勢的‘定力’與‘狠勁’。過猶不及,分寸二字,在戰場上,是用血與火來衡量的。”
皇帝神色肅然,仔細品味著這番話。
“陛下禦駕親征,親臨戰陣,勇氣可嘉。但陛下要記住,你首先是君,其次纔是帥。”蘇晚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你的職責,不是去陣前斬將奪旗,那是將軍的事。你的存在,是定海神針,是士氣之源,是最終拍板的那個人。所以,多看,多聽,多問,少急於表態,更不可輕易被熱血衝昏頭腦。成國公是老將,馮錚是幹吏,他們各有所長,也會各有所短,會有爭執,會有疏漏。你要做的,是在他們爭執不下時,根據你掌握的大勢與細節,做出最符合全域性利益的決定;在他們出現疏漏時,用你提前佈置的眼睛(諮議小組)發現,並提醒彌補。”
“兒子謹記。”皇帝鄭重道。
“還有,”蘇晚頓了頓,眼神變得有些深遠,“用兵之道,歸根結底,在於‘知’與‘行’。‘知’己知彼,‘行’果斷堅決。係統龐大的情報固然重要,但有時,最關鍵的‘知’,來自於對人心、人性的洞察。阿史那摩為何急於南侵?是為鞏固威望,轉移內部矛盾。他的將軍們為何而戰?為功勳?為財物?還是為部落存亡?他的士兵們士氣如何?是堅信必勝,還是心存疑慮?這些,輿圖上看不到,資料裏算不出,需要你用心去揣摩,用細作去探聽,甚至從俘虜的隻言片語中去拚湊。”
“而‘行’,則在於時機。火候不到,徒勞無功;火候過了,反受其害。何時該堅守消耗,何時該果斷出擊,何時該施以懷柔,何時該斬草除根……這沒有定規,需要你在那一刻,綜合所有的‘知’,憑你的判斷與魄力,做出選擇。對了,是英明神武;錯了……”蘇晚沒有說下去,隻是輕輕搖了搖頭,“便是千古遺恨。”
皇帝感到一股沉甸甸的壓力,但伴隨而來的,還有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晰感。母後的話,剝開了戰爭華麗又殘酷的外殼,將其最核心、最本質的規則,**裸地展現在他麵前。
“哀家這些,都是老生常談,紙上談兵。”蘇晚最後笑了笑,笑容裏有一絲淡淡的倦意,“真正的領悟,需要在戰場上,用生死去驗證。陛下,這是哀家能教你的,最後一課了。往後的路,需要你自己去走,自己去悟。”
“母後……”皇帝喉頭哽咽,忽然起身,撩起衣袍,端端正正地跪在了蘇晚麵前,“兒子……定不負母後教誨,不負江山社稷,不負天下黎民!”
這是他成年後,第一次如此鄭重地向她行此大禮。
蘇晚坐著,受了他這一拜。她沒有去扶,隻是靜靜地看著他伏下的背影,眼神複雜難明。有欣慰,有期許,或許,還有一絲幾不可察的……釋然。
“去吧。”她最終隻是溫和地說道,“哀家在慈寧宮,等陛下凱旋的訊息。”
皇帝起身,深深看了她一眼,轉身大步離去。秋陽下,他的背影挺拔而決絕,已真正有了帝王的擔當與氣魄。
蘇晚一直看著他消失在宮門處,才緩緩收回目光。她重新拿起那把花鋤,繼續為那株墨菊鬆土,動作緩慢而專注。
風吹過,滿園菊花搖曳。
最後一課,已然教完。
能領悟多少,能運用幾分,就看他自己了。
她能做的,已經做完。剩下的,是默默守好這後方,在他需要的時候,提供一些不為人知的“細節”支援。
比如,阿史那摩最寵愛的閼氏(王妃)其實來自一個與王庭有世仇的小部落,她的兄弟,正在王庭擔任侍衛隊長……
這些,就不必告訴他了。
有些“知”,有些“行”,由她來做,更合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