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後顧婉如收到慈寧宮送來的前朝孤本《蘭蕙同心錄》時，正有些心神不寧地對著幾盆新得的春蘭發呆。檀香姑姑親自送來，轉達了太後的“美意”與“期許”——“太後娘娘說，她年紀大了，眼神不好，這些雅事，還是讓年輕人去鑽研。皇後娘娘賢德，閑暇時陶冶性情，是好的。”
顧婉如連忙謝恩接過，心中卻猛地一沉。太後為何突然賜下這本珍貴的花譜？是真的隻是尋常賞賜，還是……意有所指？“蘭蕙同心”，是指蘭花與蕙草香氣相投，常喻君子之交或夫妻和睦。太後是在暗示什麽？暗示她該安分守己，與皇帝同心，不要生出別的心思？
她強作鎮定，與檀香寒暄幾句，目送其離開。回到內殿，屏退左右，她撫摸著那本裝幀古雅、墨香猶存的花譜，指尖冰涼。太後耳目之靈通，手段之莫測，她早有耳聞，如今更是親身感受到那股無形的壓力。自己那點自以為隱秘的探究，難道早已被太後知曉？
接下來的幾日，顧婉如在請安時越發恭謹小心，言行舉止加倍留意，絕口不提任何可能與舊事相關的話題。太後卻一如往常，態度溫和，偶爾問問太子功課，聊聊宮中瑣事，甚至興致勃勃地和她討論起那本《蘭蕙同心錄》中的幾種珍稀蘭草栽培之法，彷彿真的隻是一位沉浸於養花弄草、頤養天年的老太太。
然而，越是如此，顧婉如心中那根弦繃得越緊。太後越是表現得雲淡風輕，她越是覺得那雙看似溫和的眼眸背後，藏著能洞察一切的瞭然與掌控。
終於，在一次例行的、隻有她們二人的慈寧宮午後閑談中，蘇晚似乎無意間提起了往事。
“說起來，先帝晚年病重，纏綿病榻，哀家日夜侍奉在側，也是心力交瘁。”蘇晚輕輕吹著茶沫，語氣帶著些許追憶的悵然，“那時候，太醫院的方子換來換去，總不見大好。哀家心裏著急，除了按方煎藥，也私下裏尋訪了些民間的偏方驗方，或是托人從宮外帶些據說有安神奇效的藥材，悄悄加在藥膳裏，隻盼著能緩解先帝一二痛苦。現在想想，也是病急亂投醫了，未必對症，或許還犯了忌諱。好在先帝仁厚，從未怪罪。”
她抬起眼，看向顧婉如，目光平靜無波：“婉如啊，你說，為人妻子，眼見夫君受病痛折磨，是不是什麽法子都願意試一試，哪怕有些法子，聽起來不那麽……合乎規矩？”
顧婉如心頭劇震，手中的茶盞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溫熱的茶水險些潑出。太後這番話，看似閑談感慨，卻字字句句，都精準地指向了她心中最大的疑竇！那些未見於正式記錄的藥材……私尋偏方……不合規矩……先帝未曾怪罪……
這是在解釋？還是在……警告？
她努力穩住呼吸，垂下眼簾，恭敬道：“母後對先帝一片深情，天地可鑒。當時情勢危急，母後為救先帝殫精竭慮，嚐試各種方法，乃是人之常情。先帝在天有靈，必能體諒母後苦心。”
“你能這麽想，哀家就放心了。”蘇晚微微一笑，放下茶盞，話鋒卻輕輕一轉，“隻是啊，這宮裏宮外，人多口雜，有些事，當時情非得已，做了也就做了。但若事後被人翻撿出來，斷章取義，以訛傳訛，或許就會變成另一種味道。好事者或許會問：為何太醫院的方子不見效？為何要用偏方？那些偏方藥材，會不會……反而加重了病情？”
她的聲音依舊溫和，甚至帶著一絲無奈的歎息，但聽在顧婉如耳中，卻字字如冰錐，刺得她骨髓發寒。
“所以啊，”蘇晚緩緩道，目光再次落在顧婉如微微發白的臉上，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深邃，“有些舊賬本、舊記錄，該清理的，就要清理幹淨。有些陳年往事，該忘記的，就要學會忘記。牢牢記住當下該記的，比如如何輔佐皇帝，如何教養皇子，如何和睦六宮，這纔是正理。你說是不是，婉如？”
顧婉如隻覺得後背已被冷汗浸濕。太後不僅知道她檢視了舊賬冊，甚至連她心中的懷疑和隱隱的探究都瞭如指掌！這番話，既是解釋（將那些異常藥材歸為“情急之下的偏方”），更是最直接不過的警告——不要深究，不要傳播，忘記你看到和想到的一切，否則，後果難料。
“母後……教誨的是。”顧婉如聲音微顫，起身深深福了下去，“兒臣……兒臣近日隻是整理舊物，偶有所得，絕無他意。兒臣定當時刻謹記母後教誨，恪守本分，盡心竭力侍奉陛下，撫育子女，絕不敢有負母後期望。”
“好孩子，快起來。”蘇晚伸手虛扶了一下，語氣恢複了一貫的溫和，“哀家知道你是最懂事、最識大體的。這後宮交給你，哀家放心。皇帝那裏，你也多體諒。他剛剛親政，諸事繁雜，難免有思慮不周、心情煩悶之時。你多勸慰，多分擔，便是最大的功勞了。”
“兒臣謹記。”顧婉如垂首應道，心中那片因好奇和疑慮而泛起的波瀾，此刻已被無邊的寒意與後怕所凍結、撫平。
她知道，自己觸碰到了不該觸碰的邊界。太後已經給出了最明確的訊號：此事到此為止。
再往前一步，可能就是萬丈深淵。
她所有的尊榮、地位、家庭、甚至性命，都係於太後一念之間。而太後，顯然並不打算讓任何人，包括她這個皇後，去掀開那可能覆蓋著驚天秘密的帷幕一角。
從慈寧宮出來，春日暖陽照在身上，顧婉如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她回頭望了一眼那座巍峨寧靜的宮殿，陽光下的琉璃瓦反射著刺目的光芒，彷彿一隻沉默的巨獸，蟄伏在帝國的心髒。
她輕輕吐出一口氣，將心底最後一點不甘與疑惑，連同那本《蘭蕙同心錄》帶來的隱喻一起，深深埋葬。
從今以後，她隻是皇後顧婉如。溫婉，賢淑，安分，識趣。
太後願意讓她知道的，她才能知道。
太後讓她忘記的，她必須忘得幹幹淨淨。
這纔是她在這深宮之中，能夠長久安穩生存下去的……唯一真理。
風停了。
青萍依舊靜伏於水。
彷彿從未有過任何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