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親政後的種種微妙感受與無形束縛,暫時隻存在於景瑞自己的心緒起伏與少數敏銳朝臣的暗中觀察之中。朝堂表麵依舊運轉如常,皇帝勤政,臣工效力,四海昇平。而退居慈寧宮的聖慈皇太後蘇晚,似乎真的過起了含飴弄孫、養花品茶的悠閑日子,除了偶爾召見命婦、過問一下太子(她的長孫)的學業,極少再過問前朝之事。
然而,在這平靜的表象之下,一絲極細微的波瀾,卻從最意想不到的地方——皇後顧婉如的宮中,悄然泛起。
顧婉如這些年,一如既往地溫婉賢淑,將後宮打理得井井有條,對太後恭敬,對皇帝體貼,對子女慈愛。她是朝野稱頌的賢後典範,也是皇帝心中可敬可靠的妻子。但或許是因生育子女、管理後宮而日漸成熟,或許是因皇帝親政後偶爾流露的煩悶與傾訴,這位一向以溫順聽話著稱的皇後,內心深處,也漸漸生出了些屬於她自己的、不為人知的思量與好奇。
事情的起因,是一本舊賬簿。
景元十九年夏,內務府循例整理慈寧宮庫房舊物(太後移居後,部分用度器物封存),一些年代久遠、已無實用價值的舊檔被清理出來,準備焚毀。負責此事的太監知曉皇後素來心細,且太後舊物非同小可,便揀了幾本看似無關緊要的舊賬簿,呈送皇後過目,請旨是否一並處理。
顧婉如本隻是隨意翻看。這些大多是仁宗朝甚至更早時期宮中日常用度的流水記錄,枯燥乏味。然而,當她翻到其中一本標注為“景和十七年長春宮用度細錄”的陳舊賬冊時,目光卻被其中幾頁吸引了。
景和十七年,正是先帝駕崩、當今皇帝登基的那一年。長春宮,則是先帝晚年養病及最終駕崩之所,當時由已是皇貴妃的太後(當時的蘇晚)主理。
賬冊記錄瑣碎,無非是每日飲食、藥材、炭火、器物損耗等。但顧婉如注意到,在先帝駕崩前約三個月起,長春宮每日記錄的藥材清單裏,除了太醫院開具的常規方劑所需藥材外,總是固定地、少量地出現幾味並不在禦醫公開脈案和藥方中提及的藥材名稱。如“硃砂”、“磁石”、“遠誌”、“茯神”等,用量極少,混雜在大量其他藥材中,極不起眼。
顧婉如的父親顧清源是禮部侍郎(現已致仕),雖不通醫理,但家中藏書頗豐,她自幼也讀過些雜書,記得這幾味藥材多用於安神、鎮驚、治療心悸失眠之症,且其中硃砂、磁石若使用不當或過量,反而有害。先帝晚年確有頭痛失眠之症,禦醫用藥中也常見安神之品,但這幾味藥單獨、持續、隱秘地出現在長春宮日常采買中,且未見於正式脈案,就有些蹊蹺了。
更讓她心中微動的是,賬冊顯示,這些藥材的采買經辦人,常常是一個名叫“小德子”的低階太監,而此人後來在太後整頓內務時,因“辦事不力”被調去了皇陵看守。她依稀記得,檀香姑姑似乎提起過,太後身邊早年有個叫“德順”的得力太監(即後來的大總管福順),莫非與這小德子有關聯?
這本是一件陳年舊事,或許隻是當年禦醫私下用了些偏方,或是太後關心則亂,另尋了民間驗方為陛下調理,未記錄在案而已。按理說,顧婉如不該深究,也不該起疑。
但不知為何,看著那幾行不起眼的記錄,回想起皇帝偶爾提及父皇病重時“母後如何辛勞伺候”、“父皇最後時光頗為安詳”的感念之語,再聯想到太後當年從一介罪奴走到權力巔峰的傳奇經曆,以及她那些神鬼莫測的手段和深不見底的心機……顧婉如心中那點疑慮,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漾開了難以平靜的漣漪。
先帝的病,真的隻是積勞成疾、藥石罔效嗎?
太後當年的“悉心照料”,真的毫無瑕疵嗎?
那些未曾見於正式記錄的藥材,究竟用在了何處?是誰的主意?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便如同藤蔓般悄悄纏繞。顧婉如知道自己不該這樣想,這是對太後的大不敬,更是對皇帝和已逝先帝的不敬。她試圖說服自己這隻是巧合,是多心。她將賬冊合上,吩咐太監按例處理掉,不必再呈。
然而,那幾味藥材的名字,卻像烙印一樣留在了她的腦海裏。
她開始不自覺地留意起與景和十七年、與先帝病情、與長春宮舊人相關的點滴資訊。她利用管理後宮之便,以“整飭舊檔、以資借鑒”為名,調閱了更多當年的記錄,雖然大多無關緊要。她與一些在宮中年資極老、如今已榮養或擔任閑職的老嬤嬤、老太監閑話家常,旁敲側擊地問起先帝晚年的起居細節、太後當年的辛勞。
這些舉動極其小心隱秘,連她最貼身的宮女都未察覺異常。但點點滴滴的資訊匯集起來,雖未找到任何確鑿證據,卻讓那幅朦朧的圖景越發顯得……有些不協調。
比如,有老太監回憶,先帝最後那段日子,清醒時少,昏沉時多,但偶爾清醒時,似乎對太後格外依賴,甚至有些……畏懼?當然,老太監立刻補充,那是陛下病中脆弱,依賴身邊人罷了。
又比如,她查到當年為先帝診治的幾位主要太醫,在先帝駕崩後幾年內,或因年老,或因“過失”,陸續離開了太醫院,如今竟無一人仍在京中任職。
再聯想到太後在先帝駕崩後,以雷霆手段清除太子、三皇子、靖王等所有可能威脅皇權的勢力,將年幼的皇帝和自己推向權力頂峰的過程……那份果決與縝密,令人歎服,卻也隱隱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顧婉如被自己逐漸拚湊起來的模糊猜想嚇到了。她不敢再往下想,更不敢對任何人提起,包括皇帝。她知道,有些秘密,一旦揭開,可能就是天崩地裂,血流成河。她如今擁有的一切——尊貴的後位、恩愛的丈夫、可愛的子女、安穩的生活——都可能隨之傾覆。
她將那些收集來的零碎資訊深深藏起,強迫自己不再去想。她依舊是那個溫婉賢淑、對太後充滿敬意的皇後。
但有些種子,一旦埋下,即便不去澆水,也會在心底的陰影裏,悄然紮根。
而顧婉如不知道的是,她那點細微的、自以為隱秘的探究,早已落在了某些人的眼中。
慈寧宮裏,蘇晚正在給一盆新得的墨蘭鬆土。檀香悄然走進,低聲稟報了些什麽。
蘇晚手中的小銀鏟微微一頓,隨即又恢複了勻速的翻動。
“皇後近日似乎對養蘭頗有興趣?”她淡淡問道,目光未離花根。
“是,娘娘。皇後娘娘前幾日還向內務府要了幾本前朝的花譜。”檀香恭聲道。
“嗯。”蘇晚輕輕應了一聲,將一粒緩釋花肥埋入土中,“皇後賢德,閑暇時蒔花弄草,陶冶性情,是好事。你讓人將哀家這裏那本前朝孤本《蘭蕙同心錄》找出來,給皇後送去。就說哀家年紀大了,眼神不好,這些雅事,還是讓年輕人去鑽研吧。”
“是,娘娘。”檀香領命,頓了頓,又道,“那……長春宮舊檔清理之事?”
“按規矩辦便是。”蘇晚直起身,用布巾擦了擦手,語氣波瀾不驚,“陳年舊物,該留的留,該去的去。有些灰塵,掃幹淨了,也就罷了。”
“奴婢明白。”檀香躬身退下。
殿內重歸寂靜,隻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
蘇晚走到水盆邊,慢條斯理地淨手,目光透過窗欞,望向皇後所居宮殿的方向,深邃難測。
風起於青萍之末。
有些好奇心,就像初春的嫩芽,看似無害,但若任其生長,也可能觸及不該碰的根基。
好在,園丁的手裏,永遠握著修剪的剪刀。
是讓其自然枯萎,還是需要稍稍“規整”一下?
蘇晚拭幹手,嘴角噙著一絲極淡的、意味不明的笑意。
看來,她這位一向溫順的“兒媳”,在平靜的生活裏,也開始生出一些屬於自己的、微小而危險的“心思”了。
有意思。